五点半，闹钟滴滴的蜂鸣声如同哭坟，把一千多个家庭的高三生哭醒。通常每到这个时候，被窝就宛如引力抵消的地心，温暖轻柔，人漂浮在其中，任何离去的企图都会遭遇铁一般的万有引力。今天的闹钟格外让人心慌，陆熠蹬开被子跳下床，梦游一般洗漱穿衣。

陆熠昨晚失眠了。

写完作业和检查，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一十七，比往常入睡迟了大概半个小时。收拾完东西，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陆熠发现自己困的要命却心明着睡不着。初次拥抱的记忆是鲜明的，照亮了脑海；可这记忆又是朦胧的，忆不起细节。枕着胳膊，怀里显得空落；抱着被子，被子又塌软，全然不像。趴在枕头上翻来覆去，他强迫自己陷进床里眯了半宿，抬起手表一看，凌晨两点四十六。

匆匆吐掉刷牙的泡沫，再肥皂冷水抹抹脸。抛回来句“我走了”，陆熠套上校服，踹上自行车滑行一小段。晨风吹过，人清醒了一点，被驱逐的困意凝结成长长的哈欠，浸湿了眼眶。

这作息是熬人，这种煎熬的日子后面还有的是，但愿别哪天猝了。陆熠抹掉眼泪，脑子里蹦出语文老师讲过的例子——上一届有个学生长期熬夜刷题，有天正着上课呢忽然从座位上栽倒下去，眼泪止不住的淌出来。语文老师绘声绘色的解释，这是因为人在下世之前会自然而然的流泪不止。就在全班鸦雀无声时，老师话锋一转，说幸亏大家送医及时，这位努力的学生得以幸存下来。大家劝他注意身体，可是他不为所动，坚持再接再厉，“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最终以出类拔萃的成绩被清华大学录取。尽管作为老师原则上他并不鼓励大家过度学习把身体搞垮，大家最好还是正常作息保障身体健康；但是这位同学展现出来的精神和意志，是所有学生应当看齐的榜样，是“任何后来者都只能仰望的丰碑”。

今早的沈棠看着精神很好，她推车出现在巷口时的轻盈感，让陆熠两相对比下更显得尤其无精打采。两人相视一笑，默契的没有说话，骑车相伴着穿过空旷寂静的街道。一轮红日正沿着山脊喷薄，将群山的剪影描染上绚烂金红的朝晖；天空不再是沉闷的深蓝，云层折射出梦幻般的粉色。路灯还亮着，渐渐淹没在灰白的建筑背景里不再显眼。零星出现一两名环卫工人，他们已经基本收工，慢悠悠骑着三轮车，车斗里倒插着五颜六色的巨大笤帚。再往前走，街头早餐铺里出现三三两两的同款校服，十字口停着七八辆等红灯送孩子上学的汽车，两人拐入通往学校的主干道，汇进由自行车和电动车合成的人潮溪流。面对着校门口的红色电子大屏，面对着“金榜题名，未来可期”，高三年级的班主任排成三列，年级主任和校长正在他们面前说些什么。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两人习惯性的分开，推着车走向不同的停车棚。这样，等陆熠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沈棠早已经收拾完毕，端端正正的拿起背诵材料和大家一起站读，不会被多少人注意到两人路上是一起来的。

随着铃声响起，整个教室的凳子都在尖锐或沉闷的撕拉，所有人同时又参差不齐的坐下等待老师的到来。英语老师夹着教材走进教室，匆匆瞥见砸下来的标语大字，没有说一个字，开始在早自习上讲正课。他领读了一个单元的生词，然后就放任大家自由高声朗读，自己则在走廊中来回巡视，随机抽学生矫正读音。在此起彼伏的抑扬顿挫之中，他的声音在时域上沉浮在全班的朗读里若隐若现。半节课过去，老师喊停，然后开始讲起一个新的Unit课文，分析句子结构……这节“自习”六点四十开始，持续五十分钟。下课铃声再次响起已经是七点半，天光大亮，老师出门的同时，坐在走廊边的同学拍下开关，给教室泼洒上自然光的蓝调。这骤然的暗色犹如发令枪，饿到饥肠辘辘的拔腿就跑，留下困到萎靡不振的俯首就睡。

“陆熠……”沈棠欠身扒了扒他的桌子，就像是在要今天的作业，“今天带豆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