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缺觉配合碳水下肚，慢慢显出势不可挡的威力，把陆熠的脑袋狠狠拽到桌子下头。早上第一节课勉强还撑得住，到了第二节课，只能眼睁睁看着受力分析图上的箭头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到最后直线弯成了曲线、曲线模糊成一团团墨色的图块。理想条件下的小车开始不受控制的冲向斜面，又飞来一条弹簧开始把它拽回来，一会儿蹭玻璃，一会儿又接地。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不知过了多久，陆熠猛然惊醒，睡前还清晰条理的笔记变成大片大片的鬼画符号，哪里还认得出来。挂钟显示还有六分钟下课，环视四周，满屋子都是闭眼啄米的同学，只剩物理老师还在自顾自讲述那道精美的理想模型，只要不受外力干扰，就能永远循环下去。

下课铃响起，全班几乎是同时清醒过来。趁着大课间前最后五分钟，开水台被挤了个水泄不通。楼道里的热水器不知是哪年生产的款式，水箱的容量只能放十几杯开水。大家又没法错峰，只能先到先得。去的早还好，去的迟就只能看着水龙头里淌着出恭似的涓滴细流。正巧下课只有五分钟，喝水还是排水不可兼得，如何抉择本就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据说实验班的班主任提议老师们帮学生在上课时间打水，宣布当天实验班里掌声雷动，整个级部无不羡慕，但是执行了两天以后就嫌麻烦没再弄。大课间跑操的存在无疑加重了这种选择困难症：渴着跑步不合适，憋着跑步也令人窒息。至于如何选择，见仁见智，各人有各人的独特想法。

陆熠带上自己的保温杯，几步就挤进人群里。开水台面前也许有一套特殊的排序制度，混合着先到先得、顺位继承和眼疾手快等诸多或明或暗的规则。实际上，除非爆发严重冲突，一般也不会有人刻意维持什么秩序。就在陆熠刚刚等到的同时，另一个杯子就钻到了他的面前——按该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以前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是这一次，对面的杯子接的满满当当也没打算让开，那杯子倾斜了一个小小的角度，把杯口的开水淋到了陆熠的手上。陆熠不由自主的一颤，一小块手背已经发红。

即使忍着烫伤，也得继续打水，高三生没有多少时间在乎这些。陆熠正打算继续完成自己的水源供应，之前的接水的人猛的把他的杯子撞到一边：“没看见后面还有人吗？！排队去！”

手里的开水被拧成了水锤，保温杯在陆熠的手里震荡。王磊转过去，用一种奇特的尖锐嗓音对身后说：“你排到了，你先来。”

陆熠这才正眼看和自己抢水的人，居然是平时不声不响的王磊。陆熠把位置让开一点，想看看王磊到底想怎样。

情况不对。王磊素日里虽然气质有点阴郁，和班里的人也少说话，但是也称不上是品行顽劣。平日里老师们鼓励大家有学习问题的话互相答疑解惑，王磊也总是从不多问同学，只顾当闷葫芦。这也不能怪他，在这个“分数为王”的年级里，日常的倒数第一无疑是边缘分子，大家都只想顾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陆熠偶尔几次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放风，看到王磊掏出精美的智能手机，偷偷在桌兜里开王者荣耀。有次班主任出现在窗户后面，王磊头也不抬，就顺滑的把手机插进课本的缝隙里，严丝合缝再也看不出来，艺高人胆大，简直就像脑门后面还长着一双眼睛。可除此以外，两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猛然这样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忽然炮仗脾气。

陆熠没发作，想着顺势往他身后看去，只见王磊指定的“水位继承人”，竟然是同样一脸懵的沈棠。眼见是她，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他下意识往身边挤挤让开一点缝隙，示意沈棠能侧身进来。沈棠尴尬着挤到面前，飞快地看了陆熠一下，眼神里满是无辜和歉意，同样被忽如其来的仗义弄的不知所措，只好对他点点头：“谢谢，下一个你来接。”

王磊没管陆熠，他更多的关注还集中在沈棠身上。随着杯子逐渐注满，王磊的嘴角也逐渐上扬，把眼睛都笑的快看不到了。沈棠觉出王磊有些激动到摇晃的水杯，微微拉开一点和王磊的距离，走之前也对他说了声谢谢。王磊这才慢慢端着自己的杯子往教室踱步，就连步态貌似比之前都轻快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