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陆熠家门口,一种别样的生疏氤氲在沈棠的心头。陆熠家的陈设丝毫未变,似乎上一次分别之后此方的时间冻结,只有她来过以后才匆匆解冻,让事物萌发出运动的本性来。玄关作装饰的五个奥运福娃还是两年前的样子,依旧热热闹闹簇拥在一起,面向来客张开双臂,用肢体动作诉说说这里欢迎你。进门前她真的很怕和陆父见面,陆父似乎从小就不喜欢她——陆母总是安慰她,说这是因为她小时候把陆熠打哭了好几次,最重一次还打破了陆熠的头,陆父心里憋着气,嫌自己儿子被她一个丫头揍的哭哭啼啼的,所以不怎么待见她。陆母还说,年轻的时候两家邻居亲的像一家,要不然也不会把孩子都养在一起。可是沈棠跑去和陆父道歉了,陆父也还是淡淡的样子,她隐约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陆叔叔肯定是个记仇的大人。
不过幸好陆父今天也碰巧不在,吃饭也就没那么焦灼。她就可以自在一点,可以好好看看这个好久都没来过的“故居”。假红木的胶合板家具一切如旧,甚至还留着她五岁那年贴在电视柜上的袜子贴纸。那时她和陆熠母亲睡主卧,次卧挤着陆父和陆熠。自从她搬走以后,次卧就成了陆熠的房间,就连小学歌咏比赛的奖状还贴在原位,多年日升月坠,纸张都已经发脆泛黄。早几年陆熠想把那奖状取下来收起,可惜墙壁也被岁月刻下痕迹,奖状是旧了,可背后的腻子墙还新着,魂儿似的白方块儿瞧起来煞白,还不如原样贴回去。沈棠跑到旧布面沙发上坐下,熟悉的香味充盈整个鼻腔。单就从吃饭这个角度来思考,至少不用就着酱豆腐啃白馒头啦。
见陆熠手上多了创可贴,陆母低声问情况,陆熠搪塞说是骑车摔的、沈棠做了处理,陆母也就没再说话,从厨房给沈棠取出冰箱里的小蛋糕。一见面,陆母连着夸沈棠几年不见出落成了大姑娘,就是比之前瘦的多了。今天沈棠来的突然,陆家里她小时候爱吃的甜饼干没准备,陆母嘱咐她等会儿吃饭要多吃些。两个菜上齐,陆母吩咐陆熠要好好招待沈棠、人家今天是客人,别和她抢吃的,远远的抛下“多做的鸡蛋是给小棠的”,说完就拿起盛好饭菜的保温桶要出门。
“阿姨,你去哪里?医院工作忙也吃了饭再出去吧。”
沈棠害怕见陆父,但是很想见陆母。陆母小时候很宠着她。那时候陆母去小学校门口接孩子,往往是陆熠在土操场上玩了一天、身上就像是土里刨出来似的,就显得沈棠衣裳干干净净。为了惩罚陆熠弄脏衣服,陆母就给沈棠买好吃的,晾着儿子跟在后面委屈。看着手里的小零食,那时的沈棠觉得陆熠才是被寄养的孩子。为了讨陆母喜欢,沈棠就显得超乖,女孩子字写的端正,作业写的又比陆熠快,每次在陆母面前显摆都惹陆熠恨到牙痒痒,可他又不敢和沈棠翻脸——今晚作业是什么还得问人家小姑娘呢。
陆母背上挎包,冲沈棠挥挥手:“哎,得去给陆熠他爸送饭呢,你们先多吃点儿,孩子们正长个啊。”
沈棠看着陆母顶着大太阳、费力地扶着电瓶车出门,就像往日再现,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那次沈棠早早就写完了作业,陆熠在一边却因为贪玩没能按时写完,她忽然把作业推过去要陆熠抄,陆熠不肯要,因为沈棠说话不算话,真抄完就会告家长。沈棠再三保证绝不会告发他,陆熠取过来抄了两道题又送回来,说觉得还是自己写作业更踏实,再慢也是自己写的。小沈棠郑重其事地安慰陆熠要相信她,她想求陆熠送她很宝贝的东西。小陆熠问她想换什么零食,还想和她商量到底换多少。直到反复确认沈棠想让陆母去当她的妈妈之后,那天小陆熠不管不顾地和她打起来,可他哪里是沈棠的对手,就是被沈棠打破了头都不肯罢手,嚎哭声惊天动地,闹的陆母进门看情况。一看儿子和沈棠打成一片,陆母生怕伤着别家的女孩儿,立刻把儿子揪到门外。小陆熠抱着门框嚎啕大哭,那天陆母揪着陆熠出门,也是这样费力……
或许是自己长高了,沈棠眼里的陆母变的矮小了;看多了挺拔的陆熠,就显得陆母肩脊已然驼背了。沈棠发觉还有一些变化,思来想去,记忆里陆母乌黑发亮的头发范起灰白,这还仅仅是几个照面。暂住的日子好似就在昨日,分别的时光悬在现实之前。
“这么久没来错过了很多,但是这一次,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再错过什么了。”
陆母怎么也想不到沈棠的小脑袋瓜里,这次中饭并不是邻家小姑娘来蹭个饭那么简单。后来沈棠嫁进来和陆母聊起自己到底是怎么和陆熠好上的,陆母乐得拍手,说当天沈棠忽然来家里吃饭是有点意外,可就是愣想不到这一层——那是未来的儿媳在提前踩点熟悉这个家。
“我有个问题”,沈棠扒着碗里的米饭含含糊糊地问,“你爸爸为什么不喜欢我啊,就是因为那次你被我打了吗?”
“啥?咱俩什么时候打过架?我能被你打?”陆熠被这忽如其来的提问击中,嘴里的饭都差点噎住,“啥时候的事儿啊我怎么没印象,给我点儿提示。”
“就是那次啊,啊,你不让我抢阿姨走那次。想起来了没?”沈棠继续嚼自己的鸡蛋饼,鸡蛋饼是她进门以后新烙的,进口还有点烫。
“嗨,你这么说话我不就想起来嘛”,陆熠把饭咽下顺顺气,“那都是小事儿,不至于。我爸骂我是被我哭的烦心,和你没关系。”
沈棠尝着蛋饼的味道都香了一丢丢:“那你爸为什么不喜欢我啊,之前我来那几次,他就跟没看见似的,也不管我。我去说话,也不理我。”
“其实我爸特别喜欢我带你回来玩,”陆熠从盘子里夹了一块勾足芡汁的豆腐沾到米饭上入味儿,“他挺想你的。”
沈棠眯了眯眼,歪着看他:“你就胡说吧……还有,刚那块我想要的,你应该给我吃。”
“真的……怎么和你说呢,这事儿的确和你关系不大,主要是因为我家的原因,”陆熠在盘子里找了找下一块夹给沈棠,“我爸不想被人嚼舌根说你爸是他的靠山。”
“这也靠不着啊,你爸又不在正法系统干,和我家有什么关系。”有点委屈的沈棠把筷子落在碗上,“别人这么想就算了,怎么他也这样想。我又不是外人。”
“我爸他人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不出事,怎么着都行,”陆熠往自己嘴里又塞了一大口饭菜,“自从你爸干上纪委副职,我爸就说,老沈升官这管着咱们家呐,别老去人家家里,万一被拍下来咋办。所以就成现在这样了,我也搞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这样,弄得好像两家有多大仇似的。哦对,我爸还说,‘不管小时候再怎么好,现在总要避一避男女嫌’。然后就不让我去找你玩,一去就骂,你来他不好赶你走就不理你,他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