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谈话开始。这次的谈话没有带到周五那天的软包房，就安排在县机关一间小会议室。这间屋子陆父偶尔也来，开代表会、生活会，也借用过几次是和同事们碰头办公。面前摆着一杯沏好的茶，背后的角落里坐着安全员。陆父看了看，面前的两位谈话人员都是生面孔，其中年长的一位给桌边的书记员点头示意，谈话正式开始。
“先说说你去年在坪东南村建卡资格认定做处理的政策依据。”
陆父慢慢把公文包里的文件一份份摆出来，文件的顺序他准备了好久。第一份是政策，第二份是市里的细则，第三份是省里批示下发的执行意见，比市里的文件晚到了三周；然后是第二份政策，扩大了认定范围，提高了补助基准，市里又下发了一份参考让基层执行。具体到坪东南村的五十七户，谁家有资格、具体都是适用什么条款，陆父记的明明白白——他在村里驻了俩月，专门做这些事情，闭着眼都能讲明白，怎么会不清楚。书记员的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页，就像老式织机里上下翻飞的飞梭。
等政策上的事情解释清楚，书记员已经写了有些厚度的一小叠。中间陆父尝了尝那杯茶，发现里面泡着的就是一把苦荞。安全员没动，年轻的谈话人把茶水续上，继续交流工作上的事情。中午休息，对方给陆父准备了盒饭，提示他如果吃完了不够可以再拿一份。实话讲饭还是可以的，应该纪委在周围饭店订的工作餐。短暂的午休之后是新一轮的谈话，还是年长者发问：
“举报反应说，坪东南村的这个叶某某是你的亲属。这个问题我们核实过。解释一下你为叶某某做处理的经过。”
翻来覆去，还是这个问题。当时陆父下基层做核实登记还是第一份政策执行期间，因为需要入户调研，一来自己丈人家情况也多少有数，没必要第一个整；二来也不想惊动丈人家，免得天天被岳父拉着下馆子。结果执行到后面政策变了，丈人家既然符合条件又排到了最后，就按顺序办理，其他户也是这一星期内补充资料，公事公办，本没什么可说的。可是架不住老丈人喝多了就和村里的老哥们儿吹牛，说谁谁家没办自己家却办成了，话里话外有点儿“女婿能干”的意思，事情一传出去，也不知道被村里哪家听了去交了举报。陆父猜测，这封检举写的有鼻子有眼，既有具体工作内容，又有可查的亲属关系，弄不好还是实名的。眼下正是基层做工作的风口，也就不怪纪委的同志们高度紧张、前前后后的忙活。进门前，陆父注意到门口的考斯特是外地车牌——下乡做工作申报用车得排队，申请到了还得自己开；眼下这辆车却专程从隔壁县过来，就为了他一个人。
陆父说完，抬眼看了看谈话人员背后的挂钟——下午两点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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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半，陆熠和沈棠拉着手走进县图书馆。
进门那一刻两人是有些紧张，毕竟有可能被同学“目击”；可是谁也没撒手，就这么一路顺利地走进了阅览室。周六不用去学校，陆熠穿了身牙白色的T恤，沈棠挑了件天蓝的过膝裙。陆熠在自己家看着自己还算入眼，可是和沈棠一比明显不会穿搭：沈棠的裙子特别显白，衬得她整个人犹如无瑕的美玉，让陆熠有些自惭形秽。沈棠看陆熠把衣领上的三粒扣子都扣的整整齐齐，看起来特别严肃，想着等坐下怎么着也得让他解开点——要是他实在不解风情，沈棠也不介意亲自动手。出门前，她就怕陆熠钢铁直男穿着校服就来，那自己的打扮就都算是白费心。幸好没有，他穿的还不错，出门前大概还特地用什么东西收了衬衫的腰。
两人习惯性找了个略有遮蔽的角落并排落座，摊开这周的作业。昨天是周五，下午的课堂弥漫着压抑不住的骚动，那时是周末来临、短暂解放前夕难以抑制的雀跃。足足一周的苦熬终于要结束了，老师们都乐意在课堂上多讲两句俏皮话活跃气氛，唯独苦了布置作业的学委和课代表。沈棠细声细气的呼喊压根没法在人声鼎沸的班里让所有人都听见，有人甚至想趁乱出门，下周直接以“学委没布置”来抵赖。最后一节课，陆熠先吼了一遍生物作业，质问全班听清楚没有来肃清杂音；借着陆熠话音刚落的空隙，沈棠扯着嗓子高呼“语文有作业！”之后跑到讲台上，踩着此起彼伏的“唉呀”声赶紧把任务抄到黑板上。放学回家的拥抱变得比之前更绵长，让人恨不得第二天醒来彼此就在身旁。可是熬了一周的人终究需要休息，再怎么想见面还是先睡饱更重要。沈棠叮嘱陆熠今晚别贪玩先把语文和生物写完，前者陆熠不喜欢写，后者沈棠得要陆熠教。
等上午睡起来，陆父已经离开家，陆母说陆父加班去了，陆熠也就没太在意。算一算下一次月考其实就大概是四五个礼拜以后，直面“考回前五十”的压力着实不小。陆熠成绩不算稳定，一直徘徊在全校五十名到八十名之间，不好不坏算是黑马选手，偶尔能出色发挥冲到前面，给尖子们一点颜色看看。最离谱的一次是高二，毫无征兆的冲到了年级前二十，小小的露了次脸。面对着这次月考的卷子，陆熠翻了翻觉得好些错的实在是不应该，可就是老是粗心大意马失前蹄。动手改进错题本不算非常值，不写又总是错，写了下一次也未见得能对。
“别老拿粗心当借口了，你错就是你不会，”沈棠看穿了他的犹豫，“错了就老老实实改，别老想着投机取巧。”
“就是觉得好亏啊，我就是改了下一次可能还是会错，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陆熠靠在椅背上看她，她怎么能这么漂亮啊。
“那你相信我嘛？”
沈棠歪头歪脑看着陆熠侧脸，浓眉星目，鼻梁那么直，嘴角弯弯翘，越看越顺眼，算这傻狗长了一副好皮粘点小帅，就是那颗扣子实在不得劲。她没忍住，飞快地去捉陆熠的领子——可惜动作太大，陆熠反应快，手才伸到半路就被陆熠扼在空中，低声的嗓音在她耳边兴奋地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