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落座，陆熠都没完全回过神。从小到大，沈家尽管关系亲近，但是毕竟那栋房子里住着的是“女孩子”。只要父母知道，是绝不允许陆熠长时间逗留在沈家不走的——除非寒暑假两边爹妈都上班，才能在他们回来之前挤出时间串门。眼下沈棠端过两杯橘子粉兑水的饮料，陆熠不太好意思地接过其中一杯，尝一口摆在左手边。或许是因为稀溶液里弱酸更容易电离，那杯橘子水并不甜，酸味更明显。沈棠把水杯放在斜对面，从闺房里取出自己的卷子袋摆开：

“……以后我这边只要是有空了，我就这样叫你过来。正好有人给我做个伴，你也少挨骂。昨晚上你家声音超大，你没事吧？”

陆熠把周末作业的卷子铺开，在密封线姓名侧划拉几下，直到笔尖出水流畅：“没动手，就是吵的凶点。我爸这两年比小时候开明，再没一言不合就抽我。”

“叔叔这两天心情肯定不好，你别惹他就行了，”沈棠瞄了一眼卷面，在第二题的D选项旁边打上小勾，“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别往心里去。”

陆熠在稿纸上开始算第一个选择题，有一搭没一搭和沈棠聊：“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可他是我爸，我怎么可能心里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当耳旁风……他自己心情不好，就知道回来拿我撒气。你在都是这样……不说了，先算完这几个选择题。”

“嗯，等会儿做完了碰答案。”

“嗯，你要是快别等我，弄别的，生物哪里不会叫我给你讲。”

陆熠说完就没再搭腔，卷起半截衬衫袖就开始整作业。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样穿衣服能让人觉得自己干劲十足，好像正式在参与劳动，别人看着郑重，自己看着自己也舒服；如果穿的随便，人也跟着摆烂，学习不了多久就想开溜。沈棠抬起头喝饮料，顺便看看对面坐的陆熠养养眼。幼时被教训的记忆中，陆父揍陆熠的风范始终令人印象深刻。说不上来是几岁，两个孩子合谋把啤酒瓶子成排放倒，架在花坛边缘往瓶口塞鞭炮点着，就为了欣赏爆炸的袅袅青烟自瓶口冒出的瞬间——那是孩提世界里一尊尊真实轮发的臼炮。想象里的海怪还在负隅顽抗，家里的大人冲出来逆转战局。陆父揪着陆熠的后衣领子一把提起来按在台阶前那顿好打，大致意思是但凡崩碎玻璃渣子进了眼小兔崽子你这辈子就瞎了！

昨晚两位父亲的聊天的事，她偷听了大半。陆父肯定是遇上了麻烦事，结果不好说。父亲是谨慎的，聊天也听不出什么来。可沈棠怎么想也没法把陆父的形象和贪钱对接在一起——那是初一的事情，土地局的局长漏夜登门，她照常跑去迎客，没有听清父亲的急呼。透过门缝，那个男人双眼鲜红，骤然用脚垫住门口，她拼命想推回却只能看着那个男人一点点往家里闯。父亲推开那个男人反锁上门，门外凄厉的呼喊伴着砰砰的敲门生，父亲抱着她说别怕……那个夜晚似乎从未真实出现，又从未在每个黎明前消失。这才像大坏蛋，陆叔叔则完全不像，站在他面前你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沉重的束缚框架。那个框架放得下昨夜的鞠躬，放得下这几年的冷漠。

陆熠直觉被盯得发毛，抬起头看到她发呆，笑盈盈出声把她唤回：“想什么呢！”

“……没什么。”

父亲很少和她谈工作上的事情，总是说那是“工作纪律”。久而久之，沈棠也知道有些事情需要守口如瓶。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陆家真的就是有问题、就是要留置，她或许什么都不该说，不该见任何有关系的人。她想象得到两辆黑车停在楼下，打着红领带的检察官走进陆家大门的画面。那时候陆熠会怎么样，她不愿意去想。

可如果那座房子里的住户有朝一日真的被迫背井离乡……如果……只是如果……她想不到，也不敢想。街对面的小房子里住着她半个童年，住着她最爱的朋友；不，那是以前，现在不止只是朋友。所以父亲刚被工作电话叫走，她就去敲门，她要去看看陆熠是不是还好，把他从那个冰冷的家里叫到安全的地方，保护到自己身边来。陆家街门开了，他果然想都没想就同意跟她走。临出门，陆父呵斥儿子作业还没写完、出去作甚，她躲在影壁后面怕陆熠屈服，直到摔门声响起结束争议。临走前她回头，陆父一脸不悦，只看到是她，陆父才背起手离开窗台。从小就是这样，是不可能改变的；如果陆熠能理解父母的难处，说不定就会不再和陆父对抗……

【是父亲先透漏的秘密，我只是说给了该知道的人。】

“陆熠……”沈棠嘬了一口饮料给自己壮胆，“陆叔心情不好，你忍一忍这两天……他这两天好像在被查……”

“嗯，啊？被谁查？”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是我爸。”沈棠把饮料咽下去，想了想怎么样才不会多说，“我爸的意思是应该没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