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生物课前，王磊的爸妈来了。这对中年夫妻的现身多少击碎了些关于“留守儿童”的谣言，然而却没让王磊的风评有什么好转。女人的脸上皱纹密布，可算知道王磊那一脸的褶子是遗传了谁；王磊爸又黑又胖，后脑勺掬起一叠肥肉，衣服上全是没洗干净的煤灰，除了个头，体态臃肿到都不像是王磊的家人。出现在全班面前的，不过是一对从土里刨食、钱权两空的民工村妇——学校同样是社会，势利眼不分年龄，何况在一伙最心高气傲的高三生面前，家境的清贫招不来多少同情，多半为人看轻。他们局促着躲闪一班同学时不时投来的关注，又闪转着打量班级里的每个人。有人被看的心烦，就着朗朗书声起身关门，把这对儿夫妇隔离在走廊。

下午的午诵内容，一般就是第一节课的科目，没人组织，自己背自己不熟的知识点。可上午出了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此时的背诵声无疑是窃窃私语的绝佳掩护。陆熠没参加讨论，沈棠也没停止朗读，他们各自的音色落在频域里，像是两座遥遥相望的岛屿——八卦的低鸣就是岛屿中间弥散涨落的水面。类似的场景在高中发生过无数次，这些低鸣会随着老师的登台从门口流的干干净净，只剩下零星的书声如同礁石般矗立在原地。可直到上课铃响、全班落座，生物老师也不见踪影。五分钟过去，生物老师依然没有来。

得去把老师找回来，起码也得去找找，弄清楚为什么老师还不来。

陆熠拉开教室门，门外没人。文科班纪律委员在怒吼“都小声点”，普通班乱成了一锅粥，一级部所有班级都没有老师。任课老师办公室门开着却空无一人；班主任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隐约有声音。他敲敲门喊了声报告，里面很乱，听不清门里是谁的声音回应他：“进。”

推开门的刹那，门里的声音从他身边流过，流的干干净净，只有剪影里残存抽泣、叹息和争论的痕迹。男人双眼失神坐在椅子上，女人围着年级主任不肯退，喃喃求老师行行好、孩子一时糊涂，而王磊面对着墙上的“教育是塑造人心灵的工程”发呆，气氛凝重到能凭空抓出一把汗。听到是陆熠说话，王磊向门口的方向转身，又像挨了烫似的把窥探收回，陆熠才惊觉高老师就坐在门边的沙发上，敲门时没有听出来她喊劈的嗓音。

年级主任偏了偏身子：“……什么事？”

“老师我是一班的生物课代表，我来找生物老师上课。”

“你们先自习，老师们现在开会。”

陆熠讪讪关上办公室的门退回走廊，三步并两步把距离拉远。确定老师们没有追出来找麻烦，他一声不吭在走廊里来了个无实物投篮，蹦蹦跳跳回到自己的班级。看样子没人在乎他打没打架，巨大的窃喜在关门退场的同时攥住了他。他用了几秒让自己拉远，才允许自己让激动尽情的来，但是要尽快的过去。沈棠教的学习方法真的好用，他一直想如法炮制，再学会一个个新的类型。如果真的把所有题目都搞定，那他就不只是现在的水平，完全可以期盼去碰一碰班里“三巨头”的地位。生物课上完就是四节大班会，老师们大概率还是要接着开年级会、班会，一整个下午都可以自由安排，这时间至少能解决一个，不，两个题型大类。晚上吃饭时间又放的长，陪沈棠吃晚饭，还可以到操场上遛两圈放风。真是新学期新气象，学习、爱情两开花，人生赢家的大幕正在招手。尽管心里隐约觉得世上似乎没有这样完美的好事，但是美好的未来总是让人如痴如醉。

生物课下课铃结束，老师们没有回来。女生们拉着手结伴去洗手间，成群结队的男生群体穿梭在走廊里呼啸而过。厕所门口的能见度开始慢慢降低直到腾云驾雾，一个坑里甚至响起斗地主的BGM。班里默默出现干脆面和瓜子，另一些角落里则长出漫画和小说。喧哗声被一声金属撞打断，无事发生又继续喧闹——后来知道那天普通班里竟然还刷新了把复合弓出来。那人对着暖气片嗖一声，箭镞就洞穿铁皮，杆子卡里面半天拔不下来。时间走到第二节班会，老师们还是没回来，吃饱喝足，该聊的聊够，只剩下游戏和小说魅力不减。就在各色老师匆匆穿过、大家知道“散场的时间到了”，也都拿起作业或者笔记开始刷题的时候，陆熠也预感有老师要回来，又自觉这个想法好笑：

高老师一直就没去开会，她结束的时间本来就和其他老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