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出来。”

新的一周开始了。为迎接新高一的学生入学，平日里半开不开的伸缩大门彻底收进门房。门里门外的世界短暂地贯通，家长和孩子、汽车和行人进出往来，一时让人想不起往日门前的逼仄。透过四楼的窗台往下看，提着大包小包、扛着床板床垫的家长们排成蚁线，穿过漫长的露天篮球场抵达最深处的宿舍楼，孩子留下，两手空空的父母三三两两从队伍的两侧慢慢离开。与此同时，一则关于新高一的笑料正在班里流传，说今年的校服要大变样，据说主色调是绿的——绿的那能好看吗！“还有！他们冬天有帽兜的校服也是绿的，这届高一全部都要戴绿帽子！”林薇补充，她的消息总是很灵通。此话一出，夸张的笑声冲天，没听懂的同学疯狂拍打扶桌大笑的知情人，请求他们把刚刚巨大又隐秘的快乐翻译给自己。乱成一团的教室忽然希声，高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环视了整个班级留下这句话就往办公室走去。陆熠往教室最后一排看去，王磊不紧不慢从桌底抬头起身，坦然是去从容赴宴。确定王磊跟着高老师咚咚作响的鞋跟声远去，纯洁哥继续拍刚刚笑声最大的兄弟，在已经肃默的教室里一本正经地问：

“戴绿帽子是什么意思？”

打架这件事儿本来就是不可能瞒得住高老师的。且不论周五他无意间把流血的手举起来给化学老师打招呼，单凭摔王磊的响动本身就可以传到一墙之隔的三班。化学老师循着那声巨响才出现在走廊，王磊此时大概还在地上恢复自主呼吸。既然现在叫走王磊，那下一步毫无疑问，就是自己。高老师会分开问清楚原委，然后根据她的判断做出裁决。这种裁决多数时候都是正确的，只是因为类似的事情总有一个可以被理解的通用解释，“教书三年能相面”，青春期的冲突就那么几种，听双方的解释无非是确定用哪个模型。

陆熠不觉得自己这次能有好果子吃，说来说去，最接近的叙事就是“情敌打架”。要是沈棠和自己的事情还没捅上去，那还尚有争辩的空间，可以狡辩说是跑操打水就秩序问题起了冲突，两边叫来家长各家教育各家的娃，然后在老师或者全班面前“握手言和”。当然了，真正的“和好”大概只有一半存在于高老师的教学理想中，高中打架的双方一般都是两种结果，要么不打不相识改天拜把子，要么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陆熠仔细复盘现状，实在没想出来该如何和王磊做朋友：没有手机不打游戏，也没兴趣专程研究王者荣耀；考试传答案风险太高犯不上，写作业给王磊抄更挨不着；任由王磊欺负沈棠肯定能结诸君之欢心，但是这么屈辱的条约大概只有前清才签得出来。打架是小事，而打架这种事情加上了“情敌”的前缀，那就具备八卦新闻价值，要上典型教育——大概够格于某个周一站在高台之上饱览千夫所指。

再多想一步，陆熠还惊喜的发现祸事还真不单行。“可汗大点兵”之后，年级主任一定让沈棠转到其他班，然后留下他和王磊充当高三开学的头号笑话。在老师同学的面前丢面子仗着脸皮厚，还能有脸回家；在爸妈、沈叔面前当小丑……够了，这已经足够陆熠后悔写情书找沈棠挑明心意。可是不写情书，沈棠不过还是他的老邻居，所以情书还是要写；那么接着后悔，轮来轮去也没找到归罪对象，总不能怪同意在一起的沈棠，只好怪自己不够成熟写的太早、应该高考完再交给姑娘，就不会有今天的窘境……

陆熠摇摇头，头铁去接结果还不如想想怎么抵赖。硬要咬死不松口也就只能嘴铁解释王磊和自己就好比那大黄狗和吕洞宾。陆熠要讲一个故事，故事里的王磊就是精神不稳定的定时炸弹，自己是好心讲题、帮助同学进步的善良同学，无冤无仇下卷入斗殴成为随机受害者：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王磊为什么打我，我说的桩桩件件都有监控可查！老师您如果不信，完全可以调教室里那个老监控来证明！可角落里的监控罩子三尺厚的灰，摄像头是否正常工作貌似也很值得怀疑。五班之前有人丢过MP3想调监控就没调出来。总有人说大部分都是坏的，防盗的作用仅相当于田里吓唬鸟的稻草人；可一班的监控是好是坏说不准，也有人说曾看到那玩意儿晚上还转。变变角度观察监控头，墨镜似的罩子里隐约泛出镜片的反光，就是这点反光给了陆熠自信，宁可信其有，咬死去查监控就行。

一节课下课，又新开了一节课。高老师还没回来，任课老师也没回来。沈棠和同桌推荐最近的好歌，有首叫《成都》的很好听，米线店里在放；同桌给她讲韩国组合成员的变化，说韩国的欧巴有多么帅、舞姿多么令人心动。同桌说到动情，掏出校门外文具店卖的一整套明星写真给沈棠看，边说还捏着最喜欢的成员照片啊啊啊的小声尖叫。

见沈棠被同桌的明星小卡片吸引，陆熠放下后悔药端起醋坛，隔空吃这位连名字都不会念的外国人的醋。他轻轻拽下沈棠的马尾，想着“你看看我”。

可沈棠会错了意思，以为他就是好奇，把照片递给他一起看：“……你看这个男的好帅啊……”

照片中的明星揣着裤兜凝视陆熠，陆熠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越看，越来越烦，心里堵得慌。正好手上也没别的，就捏着沈棠的辫稍玩。沈棠给他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他压根就没“欣赏美男”，这才看明白傻狗在酸溜溜的闹脾气。

“等会儿放学了你给我捎一包好不好，我就要这个人的，他好帅。”

“哼……你自己去买，我不去。”

“小气鬼，”沈棠把卡片还给同桌，把辫子披到肩前梳顺，“会绾就好好绾，不会绾就别乱玩了，给我弄的乱糟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