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看着吧台上那一堆东西,又看了看他,觉得这人如果把“我叔让我送来的”后面的每一个字都咽回去,大概能省掉百分之八十的紧张。
“你叔太客气了,”赵凯继续玩计算器,“工钱是按小时算的,没多给。”
“我叔说多了。”
“你叔记错了。”
男孩张了张嘴,显然没有准备应对这句话的预案。他站在吧台前,手里还攥着那个装橘子的塑料袋,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这时候孙悦正好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供应商合同,走到吧台前拿订书机。她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支笔随意地绾在脑后,路过男孩身边的时候冲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弯腰在抽屉里翻订书钉。
男孩看见她,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把那袋橘子从吧台上拿起来,往前递了两公分。声音有明显得颤抖“孙姐,这个橘子,这个橘子是我们家自己种的。挺甜的。你尝尝。”
赵凯按计算机的手停住了。周洋正蹲在展示架旁边整理明天活动要用的物料,手里的胶带拉了一半,没发出任何声音。
孙悦直起腰,手里拿着刚找到的订书钉,看了那袋橘子一眼。“谢谢。你放那儿吧,我待会儿拿一个。”
“你可以多拿几个,”男孩说,“我带了很多。”
赵凯把计算器往桌子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鼓起的肚子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个男孩。他没说话。
周洋把胶带放进工具箱里,走到吧台旁边倒了杯水,放在橘子旁边。水是倒给孙悦的。
孙悦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说了声谢谢,不知道是对男孩说的还是对周洋说的。
男孩把橘子放回吧台,站在原地。看看孙悦。眼神炙热。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赵凯和周洋。
赵凯起身,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他剥得很慢,橘皮在他手指间一圈一圈地转,从头到尾没有断。
“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语气像一个在查岗的教导主任。
“还行。”老周侄子老实回答。
“‘还行’是什么意思。”赵凯挑眉。
“就是。。。英语阅读错五个以内。”
赵凯把最后一圈橘皮完整地剥下来,放在桌上。那条橘皮像一条盘起来的小蛇。“英语阅读错五个?”他把橘子掰成两半,递给周洋一半,“那你还在这儿干嘛,回去背单词。”
男孩又看了看孙悦。孙悦正低头翻合同,没有抬头。
“那我先走了。橘子你们吃。腊肉要放冰箱。”
“考研加油。”陆敏从二楼探出头,冲他挥了一下手里的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二楼走廊上的,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还拿着刚才改供应商合同的那支蓝色圆珠笔,表情闲适得像是刚好路过。
男孩冲她鞠了一躬,又看了孙悦一眼,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梧桐树的气息,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吧台上那袋橘子的塑料袋轻轻鼓了一下。
赵凯把那袋橘子拿过来,从里面挑了一个最小的,放在手心里颠了颠。“橘子,”他阴阳怪气的说道,“自己家种的。挺甜的。”
周洋伸手把橘子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把那袋橘子往吧台靠墙的那一侧挪了大概十公分。
“橘子吃多了皮肤会黄。”周洋说。
赵凯把头转过来看他。周洋又拿起那袋腊肉,翻过来看了看包装。“腊肉也是,”他把腊肉放在橘子旁边,和橘子摆在一起:“腌制食品,不太健康。”
“对,”赵凯往椅背上一靠,及时补充,“腊肉致癌。”
孙悦没理他们,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长乐。长乐接过来,吃了一瓣,说。“挺甜的。”
接着,孙悦拿着剩下的一半橘子走上二楼,递给陆敏,说。“那个橘子确实挺甜的。水果可以考虑他家。”
陆敏接过来,吃了一瓣,说确实挺甜的。然后又吃了一瓣,靠在栏杆上,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最近丘比特的箭是不是射得有点密集了。”
赵凯把手里那个最小的橘子放回袋子里,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丘比特要是真存在,”他说,“我建议他去隔壁那条街看看。那边有好几家婚介所,客户比我们多,场地也比我们大。”
“人家刚送来一袋橘子,”陆敏笑着说,“你就这么赶人。”
“我赶的是丘比特,不是橘子。”
周洋站在吧台旁边,把孙悦放在桌上没喝完的那半杯水端起来,放在水槽边。又拿抹布擦了一下杯底在桌上留下的那圈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