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了沈关音,他便跟着小厮领路,前去赴宴。
祝二一路跟着小厮在鹅卵石小路里绕来绕去,颇为好奇地观察四周。赵府园林,与孙府不同,多有植被,鲜有假山池水。四周遍植杏花、栀子、枫叶、竹园,移步换景,看客可阅尽四季风华。
不知排座是按照什么分配,祝二一落座,便看见身旁就是许久未见的熟人。孙大郎正拿着一张纸,放在桌子底下看。
祝二一眼瞥见“上上签”三字,好奇道:“不知大人今日府上如何?还有心情赴宴?”
见孙大郎眉头紧锁,祝二伸过脑袋道:“要我帮你看看?”
孙大郎一把将签纸塞到袖子里,恼怒道:“我不认识你!”一边瞟了一眼对面。
祝二笑了笑,转眼看到对面坐着一个年岁和他相仿的男人,尖下巴平眉毛,一动不动地看他,整个人似乎凝滞了一般。
祝二眯起眼睛,刚想有所表示,那人就马上移开目光,拿起桌子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赵肃坐在主席,和一旁的人说话。用完茶水手,便有几个戴着皂头巾,穿着水红、水绿色袍衫的小男孩进来,拿着乐器,又有两个化妆的男优伶,站在堂中央表演杂剧。演奏的间隙,主菜上了有三样,鲍汁扣鲍鱼,田鸡饭,炸鱼二碟;酒有三白酒、黄酒、秋露白。
期间,有那么三五次,那个年轻男人总是时不时瞟他一眼,次次在他察觉时,立刻回避目光。
酒过三巡,戏也演完几折,祝二以不胜酒力为由,离席更衣。
几个人闲闲散散地往外走,边走边低声议论起来。
“知道不?最近有人物要来青州!我家正在府衙对面,最近他们摆的场子不小,不过都快半个月了,也没见有什么人物来。”一绿衣男子窃窃私语。
“能有什么大事?我估摸就是常规巡视,指不定又有谁贪了,朝廷来查的!”蓝衣男子不以为然。
“倒是有些道理……万一京官自己也想贪呢?罢了,关心这些做甚……”绿衣男子摆了摆手,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盥洗室。
祝二听到身后跟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不由得提上脚步,拐进来时的园林。这个林子在他看来多少有些小,鹅卵石路旁安置着石灯,夜幕沉沉,暖黄色与暮色交相辉映,别有一番景致。
他不熟悉这里的弯弯绕绕,也不见有什么人。
青山叠叠水潺潺,路转峰回又一弯。路越来越窄,丝丝钻入耳中的,是涓涓的流水声。越过茂密的竹林,宛若桃花源般豁然洞开。几尺高的瀑布倾泻而下,不知府里是用了什么引水而成,迸溅的水花汇集在池底的金鱼池里,飘着几个荷花灯。
赵府造景,果真非同一般。
他忍不住驻足观看。
“啪嗒”一声脆响,似是环佩叮当,还有树叶被碾碎的绵软声。
他向另一个方向看去。芭蕉林旁伫立着一位年轻女子,身着月白色竖领夹衣,发间戴着一枝蓝花楹,长袖正握着一把团扇,轻掩玉面,露出一双柔美的柳叶眼,在他身上流转了半分。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女子立即收回了眼波,垂眸低首。
“唐突了。”他淡然说道,便转过身准备离开。
刚刚被甩掉的脚步声从树林传来,越发急躁。祝二皱了皱眉,准备回到席间。
“等等。”那女子突然开口,声音轻柔可人:“敢问郎君贵姓?”
祝二顿了一下脚步,微微偏了偏头,“你不必知道。”
顺着路往回走,那脚步声拐了一个弯,迎面冲他撞来。随之,祝二的鞋被那男人踩了一脚,当即蒙上一层灰。
没大没小。祝二心底有种说不出的烦躁,看了一眼那个行为在他看来略有猥琐的男人,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在席间,不知偷着巧了多少眼,现在还跟过来。
那人扶了一下脑袋上的纯阳巾,露出一个笑容:“公子,失礼。”
祝二扬了下眉毛,未做回答,准备绕开他回去。
“等等!”那人赶忙跟上,“公子,借一步说话。”
借一步说话?祝二眉毛快打成结了。还想让他借一步,口气不小。
那人忙贴上来,说道:“我……看您面色有异,不同凡人,便想给您看看,算一笔?”
原来是江湖骗子。混到宴席来拉客的?不伺候。
祝二指了指太阳穴说道:“还是先给你自己看看吧。”
“祝兄?”身后人急忙低声道。
祝二刹时愣住,“你认识我?”
那人顿了顿,说道:“……借一步说话。”
祝二看了下四周,便和男人一同绕到一道种着桂花林的小径中。
男人走到一处石桌旁,低声说道:“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其他人呢?”
祝二偏头,“你想说什么,倒不如直接说。”
男人说道:“赵肃是青州知府赵廷真儿子,此处不便多说。我有处铺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条,交给祝二,“明日午时,按照这个地址来,对接待说找宾竹道人,我到时候和你见面。”
祝二犹豫了一下,将那张纸拿了过去,“你叫什么?”
男人瞪大眼睛,“你不记得我?”
还未等祝二发话,二人便听见不远处有女子说话的声音,越发清晰。
男人匆匆说道:“暗号宾竹道人,别忘了!”说罢,便匆匆而去。
心里有事,自然便顾不得周遭。祝二还未来得及消化,打消了回席的念头,便躲到一株有了年岁的桂花树后。
“……想当初在孙府见过你,没想到今日又得见,姑娘确实是饱读诗书,才思绝伦。”一位声音如黄鹂般悦耳的妇人说道。
“娘子过誉,我也只是知晓个一二罢了。”是沈关音的声音。
朱质兰说道:“你我之间客气什么。不过我夫子家近日不便办雅集宴席……恐怕只能私下聚聚了。”
沈关音疑惑:“是为何事?”
朱质兰道:“我公公最近遇到些麻烦,不便多说。只能告诉你,我夫子办这个,是想找个机会多散些钱财,在乡里挽回一些名誉。”
沈关音似乎若有所思,“那不便叨扰,现在也该回去了吧?”
妇人笑道:“好好。对了,怎么不见得你身边人?我听外子道,你也是和官人一同来的,倒不如也认识认识,打个照面?”
“这……”沈关音似是为难道:“他并非我官人,而是我……表哥。”
藏在桂花树后的祝二,表情仿佛被泼了一头冷水。
表哥。他在心里慢慢念着两个冷漠的字眼。他低下头,习惯性地摩挲着中指,眸色越来越沉。
“表哥?看来我唐突了……”两人声音越来越近,祝二重重踩了一下地上的树杈,将自己淹没在来时路中。
沈关音似乎注意到了一丝细微的响动:“你听见了吗?那边好像有人。”
朱质兰笑道:“也有可能是院里的奶牛狸奴,我们家这个孩子也有好几岁了,依旧调皮得很。”
祝二回了宴席,却没什么食欲,后上来几道甜食,秋海棠酥油鲍螺,茉香奶皮子,草草吃了几口,便跟着散了席。
开席到结束,少说也快一个时辰。宾客鱼贯而出,道谢的道谢,乘车的乘车。
他本想去到院门等沈关音,却被赵肃叫住。
赵肃拱了拱袖子,“劳烦您走一趟,夫人好像喝得有点多。”
祝二眉毛上下跳了两下,便道:“引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