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才落,她忙不迭将衣服拧了拧,胡乱塞进木盆,端起来便顺着石阶往下跑。
身后竹林被风一拂,万千翠叶沙沙地响成一片。
一只红眼小兔忽从草丛里探出头来,轻轻一纵,跳上她方才坐过的那块溪石,竖起两只长耳,愣愣地望住片刻,随即一蹦,又没入草丛中去了。
经房在道观东侧,为藏经之所,四壁书架林立,经卷盈橱。
此时,斐然与李惟道、张惟龄三人在蒲团上盘膝而坐。
“道家手诀大分两种。”李惟道开言,“其一乃日常礼仪所用,其二便是法事中用的手诀。”说着,将目光转向斐然,“礼仪最基础的便是子午诀,外观看去与抱拳作揖相似,实则手掌之内要掐诀,且讲究左抱右,成太极之式。”
斐然的神思有些迷失在他清亮的眼眸中。
“手掌内暗含八卦。”李惟道将右手摊开,掌心向上,五指舒展。
她的视线跟着落下去。
但见那手骨节分明,修长匀停,搁在日光里,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好想……握一握。
李惟道微垂着眼,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掌心轻点,与她讲解道:“乾在名指下端,坎在中指下端……甲在食指下端,乙在名指中间……子在名指下纹上,丑在中指下纹上……”
待一一指点明白,他又道:“人之午纹乃心脉之极处。子纹者,肾脉之极处,以大指掐之,能温肾补阳,清心寡欲,乃养生之极妙处也。”
斐然听罢,忽然咳了一声,说:“那个……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张惟龄嘿嘿笑起来,插言道:“善信,当你有这个念头,便是不当问了。”
“善信但问无妨。”李惟道对她颔首。
“那我可真问了啊。”斐然先忸怩一下,抬手捂着唇,又咳咳两声,这才径直问出来,“都补阳了,怎么还能清心寡欲呢?”
话音刚落,张惟龄“噗”地笑一声。
“失礼了,道长。”斐然憋住笑,忙低下头去。
李惟道没有半分窘迫,神色如常地解释:“世俗的看法,补阳确是增欲,但在道家内丹修炼之中,补阳恰恰是为清心寡欲。人之所以欲念炽盛,并非是因阳气太足,而是因肾气不固,心肾不交,人才烦躁多欲。”
说着,他指向自己腹部脐下一寸三分处:“此处正是下丹田。掐子纹的作用是温补肾阳,增强肾的封藏之力,肾气固了,阳气便不会轻易泄露转为欲念,而是被牢牢锁在下丹田之中,等待进一步炼化。这也是内丹修炼的第一个阶段,谓之‘炼精化气’。”
斐然仍在胡思乱想,面上勉强端正神色,欠身道:“多谢道长解惑。”
李惟道将双手抬起,一边讲,一边掐诀:“左手在外,右手在内,二手心向内,左手大指掐右手子纹,右手大指掐右手午纹,合抱即成子午诀。善信试一试?”
斐然的学习能力不差,且这诀并不复杂,很快依样抱出一个端正的子午诀。
李惟道点了点头。她非入道弟子,无需学太多,只消会日常礼仪的手诀便足够。见她已然掌握,他便道:“接下去的,善信随意听听,不必勉强。”
说罢,他转向张惟龄,续上了上节手诀课未完的内容:“朝天印接剑炁时,需默咒‘法剑威力,咒符功德,斩灭诸秽,解除诸煞。急急如青玄上帝律令’。”
接下来,李惟道将各种手诀配合咒语,逐一演示。这些手诀比子午诀复杂得多,只见他十指翻飞,时合时开,时曲时伸,如白鹤亮翅,又如莲花绽放,姿态各异,却无一不赏心悦目。
这手哪,一旦长得好看,摆什么不好看呢?
“可记得住?”李惟道停下动作,看向张惟龄。
张惟龄正呲牙咧嘴地比划着,十指搅在一起,讪讪地笑了笑:“勉强勉强……”
“自己先试试,有不懂的再问我。”言讫,他便起身往后头书架去了,留张惟龄一人在蒲团上自力更生。
张惟龄低着头,认真摆弄起白鹤诀。
斐然观看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你这手……”她摇着头道,“你这手咋这么短呢?”
张惟龄一愣,抬首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脸不服气:“短?哪里短了?”他将手张到极致,“这么长的手!”
斐然皱起眉:“像十根小萝卜。”
此言一出,张惟龄脸上登时挂不住,想着要怎么掰回一城,灵机一动之下——
“呵,何方小妖,还不速现原形。”言语间,他摆出降魔印来,左如藜杖,右手如降魔杵,口中念道,“太乙真人显迹分形,藜杖一现幽夜光明。千劬宝杵,降伏魔精!敢有干犯,化作微尘!”
???
起先斐然还觉莫名其妙,但架不住好胜心一下被激起。
想起适才李惟道教的斩虹诀,她当即右手中指、食指伸直成剑诀,左手拇指掐中指成玉诀,回敬道:“天吽真神,希真塞英。利聂末烈,户怒咏音。奏争炎啖,障猛飞伦。神威震伐,敕斩妖蜕。神威三界,火急奉行。急急如律令!”
张惟龄震惊了,他震惊于她只听了两遍,竟将这么长一段咒语背得一字不差,便连手诀也是掐对的。他如何能认输,腾地起身,掐起缚鬼诀:
“天罗神、地罗神、金罗神、铁罗神、日罗神、火罗神,敕令缚鬼精,无分高对下,纽缚莫容情,呃……”他卡壳一句,跳过跳过,“鞠拷打降通!呃……”又卡壳一句,再跳过,但气势绝不能输,昂起头,“降伏立通名!吾奉灵应真君律令!”
“哈!”张惟龄得意地扬高下巴。
嗬!嗬!斐然扭一扭脖子,也腾地起身,十指在那儿绞来绞去,摆出一个不知什么诀,口中念念有词:
“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天地为印,诸邪不侵,万法不破。今封汝舌,缚汝身,定!”
张惟龄瞪大眼睛,急道:“这诀根本没有!是你编的!”
在寻经书的李惟道,本以为二人是在温习,可却越听越不对劲,遂放下手中经卷,从书架后转出来。
一眼望去,只见二人早从蒲团上站起,面对着面,皆是一脚在前一脚在后,手指掐着各种诀,急赤白脸地在那儿斗。
李惟道抬掌拍在身旁书架上,“砰!”一声响。
斐然和张惟龄被这声响惊到,两个脑袋同时扭过去,正见李惟道面无表情地立在书架旁。
二人即刻并拢腿站好。
李惟道嗓音低沉,不怒而自威:“手诀是拿来玩的?”
张惟龄咽了口唾沫,弱弱地伸出一根手指:“是她,是她先不对。”
“我?”斐然指着自己,“明明是你先的!”又反手指向他。
“要不是你说我的手指像十根短萝卜,我能——”
“肃静!”
经房里顿时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