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太阳越升越高,云雾散去,群山显现。
斐然仰头望天,白云像弹得蓬松的棉絮,浮在头顶,仿佛一伸手便能揪下一把。
她深吸山间清气,重新抄起扫帚,沙沙沙地扫落叶。
扫着扫着,忽见前头树荫下蜷着一只猫儿,正惬意地舔爪子。
定睛一看,还是一只三花猫,毛色斑斓,黄黑白三色交错。生得圆滚滚,很是肥美,尾巴绕在脚边,像个绒球似的蹲在那儿。
斐然此刻心情分外美丽,开心地唤道:“嘬嘬嘬,大肥猫。”
那只三花猫耳朵动了动,却置若罔闻,依旧不紧不慢地舔着它的肥爪子。
斐然只好再唤:“嘬嘬嘬~大肥猫过来,过来呀大肥猫。”
三花猫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舔爪的动作顿了顿,稍稍侧过脸来,将眼珠子一斜。
斐然觉得好有趣,笑着逗它:“大肥猫,你咋这么肥呀?”
三花猫这才“喵”了一声,忽然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她踱来。
斐然笑嘻嘻地等着它。
那三花走到她脚前,抬起两只前爪,轻轻放在她鞋面上,而后仰高小脑袋,一双琉璃似的眼睛望着她。
“咪咪,你也喜欢我吗?”斐然心里软成一团,正想弯腰去摸摸那毛茸茸的猫头。
却见下一瞬,三花猫忽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前爪抵着她鞋面使劲儿往后扒,后腿蹬得笔直,屁股撅得老高,整个身子拉成一张弓。
斐然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一阵细微的“刺啦”声。脚背似有些异样感,她下意识地低头看——
只见那两只猫爪子正来回地勾着,勾着他亲手为她做的、她还尚未穿热的青布鞋!
“刺啦、刺啦”,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登时留下好几道深深的爪痕。
斐然“嗬”的一声,整个人愣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将脚收回时,簇新的青布鞋面上已、经、勾、丝、了!
她一脸震惊地看向它。
那三花早已迤迤然转身往外走开,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它倏地将头一扭,给她一个狂狷的眼神。
一声尖锐暴鸣划破山间宁静:
“啊——!!!”
斐然瞬间炸了,挥舞着扫帚,拔腿追上去:“死肥猫!你给我站住——!”
三花猫“喵呜”一声,四蹄生风,敦实的身子嗖地蹿出老远。
“啊啊啊——你这只死肥猫!”
斐然举着扫帚,拼了命地追,道袍衣摆随风翻飞。
可两条腿又怎能跑得过四条腿,那三花猫从客舍背后一闪,顷刻蹿入后山小径,末了还停下回头,十分傲慢地瞥她一眼。
斐然跑得气喘吁吁,用扫帚隔空戳它,咬牙切齿道:“死肥猫,下次别让我逮着你!到时我揪住你的尾巴,甩你上天!”
三花猫将头一扭,尾巴一甩,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乱石草丛之中。
斐然低头看着鞋面,心疼地直跺脚:“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
山间天气变化不定,到得正午,日头便躲进云层,只漏下几缕淡淡的光,洒在檫树之间,光影斑驳。
斐然终于将客舍前那一地落叶扫净,又往斋堂用了饭。午间只有她和张惟龄二人,太初山人与李惟道下山买麦面去了,不在观中。
待用完午斋,回到客舍,她便一屁股坐在廊下石阶上,将两条腿伸得直直的,眯缝着眼去瞧那两只鞋面。
对比之下,更是明显。
斐然叹了口气,将脚收回来屈起,下巴抵在膝间,伸手去摸那勾起的丝线。
毛毛糙糙的。
好心痛!
她不由又叹口气,转头想起屋里有把剪刀,剪掉也许就不那么显眼了。
正要起身回屋,目光一抬,却见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杌子,上头摆着一套叠好的青布道服。
应是拿来换洗的。斐然走过去,弯腰将道服抱在怀里。
进得屋中,她将道服抖开一看,发现竟比她身上这套要小上许多。她连忙对齐肩头比了比,又将袖子扯直,与自己臂长对了一对。
袖长正好,衣长也正好,肩宽也正好,仿佛量身裁的一般。
斐然仰起头,将嘴角一翘,又轻轻抿住,过了片刻,到底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
她一面笑,一面将这套道服举在身前,在屋子里转圈儿。
窗外阳光打在身上,青布衣摆荡开一圈影子,宛若青莲盛开。
*
观中寂寥,每日做的事也很重复,不是念经论道,就是在干活。斐然并非没有自理能力的人,虽说好些事头一回干,但多做几回,便渐渐熟练了。
入山门也有四五日,要说进展,那是一点儿没有的。
想撩撩他,可她却是个寡妇,唉,都怪这层身份,影响她发挥。
斐然叹息一声,重新拿起那根木棒,一下一下地捶打摊在溪边石上的衣服,“嘭嘭”声在山谷回荡开来,惊起竹梢几只歇脚的雀鸟,扑棱棱飞远了。
“善信,善信!快下来,要上课了!”
斐然闻声抬头,透过茂密的竹林缝隙,望见张惟龄站在下头石阶上,正仰着脸冲她喊。
手中动作一停,她扬声问:“上什么课啊?”
“道家手诀!”张惟龄比划一下。
“是山人上课吗?”
“不是师父,是师兄!”
眼睛噌地亮起,斐然将两只手拢在嘴边,大声回道:“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