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糖人先行道礼:“张道长慈悲。”
“慈悲慈悲。”张惟龄随口应着,两眼却早飞到那挑子上头去了。
兑糖人先将头发在手上掂掂,又抖开那些破布头在阳光下细看,而后便都塞进挑子下边的竹篓里,旋即揭开遮在竹篓顶上的青布,露出底下一大盘撒着白面粉的麦芽糖。
张惟龄盯着那盘糖,嘴里早已津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转头对斐然道:“善信,往后你掉的头发都积攒起来留给我,等兑糖人来了就能换糖吃啦!”
斐然好奇地问那兑糖人:“你拿这些头发回去做什么用呢?”
兑糖人笑容淳朴:“回小道长,该些头发好做成假发卖拨头发少个妇人,或制成辫子、胡须供戏班里化妆用,还有织成发袜拨渔民、船工冬天穿,便是短杂头发,也好论斤卖拨农人肥田。”
“哦,”斐然点头,“原来还有这些用处。”
那兑糖人笑了笑,随即左手拿起一把糖凿,稳稳凿在糖饼边沿,右手另取一块铁片,斜刺里一击,只听一声脆响,便崩下一片糖来。
他双手捧着,递给张惟龄。
张惟龄当即咬下一口含在嘴里,心满意足地眯了眼。
兑糖人转向李惟道,面上忽然有些讪讪,踌躇半日,方开口:“李道长,勿晓得侬该几日阿有空?”说着,声音低下去,“要麻烦道长,讲出来我也实在勿好意思。”
李惟道温声道:“善信但说无妨。”
兑糖人觑着他的脸色:“是我个表弟,原是糖坊店里帮工个,他生来矮小,拌糖汁身高够勿到缸沿,只好脚下垫张凳子,啥人晓得一勿当心失足跌落滚烫个糖缸,等救起来已经烫得勿成样子。我娘舅请了郎中来看,汤药吃过,膏药也贴过,总归勿见好。如今整个人……”他摇摇头,愁容满面,“唉!罪过煞哉。”
“我晓得道长们个医术勿比城里头大夫差。李道长慈悲为怀,每个月要来阿拉堕民坊义诊,所以我就斗胆来问一声,阿好请李道长给我表弟也看看?就是……就是我娘舅屋里勒绍兴三埭街,路远,来回要好几日,勿晓得道长阿有空?”
李惟道听罢,点头道:“有空,明日我便下山去一趟。”
兑糖人闻言惊喜毕集,连连拱手:“李道长慈悲,李道长慈悲!”说着,他赶忙从挑子里摸出一只布袋,扯开袋口递上来,“该是我自家做个爆爆豆,用盐水浸软蚕豆,拿沙搭盐爆炒,老香老好吃个,拨道长们当零嘴,还望勿要讨嫌。”
张惟龄早凑过来,一把将布袋接走,笑道:“勿讨嫌,勿讨嫌!爆爆豆我阿欢喜吃,多谢多谢!”
李惟道却指着那盘麦芽糖,问:“不知可否再切一块?”
“好好,道长我马上拨侬切!”言语间,兑糖人早拿起铁片,又凿了一大块,双手递给他。
李惟道接来,道了声谢。
就在这时,山道下来两个小孩,一男一女,远远地就朝兑糖人招手,口里喊着:“等一歇!阿拉要兑糖!”
兑糖人转过身去,含笑等着。
小女孩跑得气喘吁吁,先到跟前,将一捆鸡毛塞给他:“我娘讲要一个顶针搭一包引线。”
兑糖人收下鸡毛,从另一只箩筐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方木盒。那盒里被分隔成许多小方格,装着纽扣、针线、钓鱼钩之类的小杂货。他拣出顶针和引线,小女孩欢喜地拿了。
那小男孩也到得跟前,递来一把锁,道:“我要兑糖!”
兑糖人接过那锁,凑到眼前仔细瞧,笑着问他:“该把锁侬娘勿要哉?”
这一问,小男孩立时心虚起来,支支吾吾道:“是……是个呀。”
“该把锁介新,侬娘就勿要啦?”
小男孩被追问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瘪着嘴,低下头去。
兑糖人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拆穿,扭头用铁片从糖盘里铲起几块糖屑,拉过他的小手,放在掌心。
“喏,拿去解解馋,下趟勿好再偷拿,当心回转去挨侬娘个打。”
小男孩绽开笑脸,将手心的糖送进嘴里,高兴地“嗯!”了一声。
兑糖人随即又铲些碎糖,分给那小女孩。两个小孩舔着手心,笑作一团,你推我搡地又从山道跑回去了。
“李道长,”兑糖人转向李惟道,深深欠身,“明朝就麻烦侬哉,我天亮就来山门,接侬一道去绍兴府。”
李惟道颔首道:“不麻烦,我明日在观里等善信。”
兑糖人这才放心,低头理好挑子,盖上青布,重新挑起担,朝斐然和张惟龄笑着点头,算是别过,随后便沿山道缓缓而下。
走出几步,又“拨龙咚、拨龙咚”地摇起拨浪鼓,扯开嗓子,那吆喝声便在山间回荡。
“兑——堕民糖!”
“有猪骨头、鸡胞皮好兑——!有鹅毛毛、鸡毛毛、鸭毛毛好兑——!”
这厢张惟龄吃完了糖,又伸手去捞袋里的爆爆豆,嚼得咯嘣咯嘣响,转身往山门里走。斐然便也跟着进去。
“善信。”
身后一声轻唤。
斐然回首,李惟道行至她身侧,将手里托着的那块麦芽糖递过来。
她怔了怔,目光从糖块移到他脸上,迟疑着问:“给我的?”
李惟道颔首。
斐然很是意外,怔愣好一会儿,方伸手从他掌心拿走那块糖。
她抬头看一看他,又将那个问题问了出来:“道长,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李惟道似在思量这话,片刻后反问她:“这便是好?”
“是,”斐然答得肯定,“这就是好。”
“我不能对善信好吗?”他问。
斐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望着他清澈纯粹的眼睛,心里就有些五味杂陈。
他根本不知自己这些举动会让人浮想联翩。他待她好,她当然开心,但可恶的是,她又清楚他对她并无他意,单纯是因为他人好,把她换作旁的女子,他也会如此,这就让她不开心了。
他能不能只对她一个人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