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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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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茶寮里炉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陶铫子的底,将那泉水煮得咕嘟咕嘟响,白蒙蒙的水汽氤氲开来,满室皆茶香。

太初山人盘腿坐在蒲团之上,手里刚捧起一盏热茶。

“师父,我明日也要跟师兄一起去!”张惟龄抢在他喝茶前开口。

太初山人不言语,兀自低头吹着盏中茶汤。

张惟龄又央告:“师兄一个人,连个搭手的都没有,多不方便,我可以帮师兄的忙。师父,您就让我去吧!”

太初山人呷一口茶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又将茶盏搁在膝边,这才说:“你师兄是去看病,不是去游山玩水。”

“我晓得,我晓得。”张惟龄连声道,“可我能帮师兄提药箱,还能帮忙煎药,我很有用的!”

斐然一直坐在旁边,听到这里,也耐不住了:“那我也要去!”

话音方落,三双眼睛齐齐落在她身上,茶寮里静了一静。

斐然眼神带上几分怯怯,顺势低下眉眼,说道:“山人不知,在夫家我是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整日无非是针黹女红。再后来丈夫没了,从此更是失去自由,关在四方院子里,对着四面墙,就如同坐牢一般。”她抬首望向太初山人,“这次能出来,我实在想多出去走走看看。我保证乖乖的,不闯祸,不添乱。山人慈悲,便让我也跟着去吧。”

言讫,斐然悄悄觑一眼李惟道,见他正望着自己,便赶紧收回了目光。

太初山人捋着长须,沉吟半晌,道:“那便去吧。”

斐然心头大喜,面上不敢露得太过,欠身道:“多谢山人。”

张惟龄在一旁急了,嚷嚷起来:“师父,那我呢?那我呢?”

太初山人瞥他一眼,鼻子里“嗯”出一声,算是应了。

张惟龄顿时眉开眼笑。

*

翌日晴光大好,那兑糖人早早候在山门外,依旧是昨日那身打扮,只是不挑担了。

他见一行人出来,立时躬身行道礼:“李道长,张道长,小道长,慈悲慈悲。”

李惟道颔首回礼:“善信慈悲。”

斐然走上来,笑着跟那兑糖人道:“阿伯,我不过是借住在观里的信士,我姓斐,你叫我斐姑娘就好啦。”

“好好,斐姑娘。”兑糖人搓了搓手,抱歉地说,“勿好意思,勿好意思,是我老糊涂,瞎叫叫。”

“不要紧的,”斐然问他,“阿伯怎么称呼?”

兑糖人低着头,有些拘谨:“姑娘喊我阿二就好哉,喊阿伯忒客气,我当勿起。”

“那我还是叫你阿伯吧。”她说。

“斐姑娘人忒好,喊我阿二已经客气哉,出去人家都喊我陈大贫。”说着,陈阿二自己先笑了。

这时,张惟龄从后头走上来,到陈阿二跟前,笑嘻嘻地问:“阿伯,今朝阿拉是坐船去绍兴伐?”

“是个,是个。”陈阿二点着头,“我特意借邻舍家个牛车,就停勒山脚下,铺好稻草,擦得清清爽爽。阿拉先坐牛车到余姚县,再从姚江坐船到绍兴府。”他一边说,一边引众人往山道下走。

清晨的山间薄雾如纱,轻拢慢涌,露水还挂在草尖与叶缘,漫山浸润在诗意的朦胧中。

这里除却斐然,皆是爬惯了山的,脚程很快。好在李惟道与陈阿二都是细心之人,见她渐渐落后,便不约而同地放慢步子。

陈阿二回首道:“斐姑娘,阿拉慢慢走,勿赶个。”言语间,他从肩头包袱里摸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递过去,“里向是酸梅汤,自家熬个,解渴。”

斐然接来抿了一口,但觉甜中带酸,一股乌梅香气从喉间漫开,清凉沁脾,不由赞道:“阿伯,你熬得很好喝哦。”

张惟龄伸长脖子望着那竹筒,咽了咽口水,问:“阿伯,那我有没有啊?”

“有个有个,都有个。”陈阿二庆幸自己多拿了几份,转头又取出两只竹筒,一只给张惟龄,一只恭敬地递给李惟道。

李惟道便道了声“多谢”。

陈阿二连忙摆手:“李道长,侬介样我勿好意思嘞,李道长帮了阿拉大忙,该点东西算啥。”

下山到底比上山省力,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缓,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山脚下一片平畴,田里的稻子已割去,只剩齐崭崭的稻茬,一行一行延伸到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隐约可闻,一派人间烟火气。

陈阿二将众人引到路边一处草棚前,那里停着一辆牛车。那牛是头老黄牛,角上系着条褪色红布条,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青草。

几人走过去,见那车板上铺着厚厚一层稻草,稻草上又覆了一块青布,收拾得干净整洁。

陈阿二转过身来,赔着笑脸:“李道长,张道长,斐姑娘,去绍兴府要坐夜船,今朝就委屈几位宿勒船里向,明朝晌午前后,就能到三埭街。”

那厢张惟龄噌地跳上牛车,寻了个舒服位置坐好。斐然便也学他的样,侧身坐下,两条腿悬在车沿外。

李惟道却没有坐,只将身上背的药箱搁在牛车上,自己仍立在车旁。

陈阿二见他不坐,忙劝:“李道长,侬坐上去,位子还有嘞。”

李惟道笑了笑:“我再走一会儿。”

陈阿二又劝了句,见他执意要走,便不再勉强,将缰绳在手里挽了挽,一手扬起一根细竹竿,点在牛背上,口里“走喽——走喽——”地喊两声,那老牛便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斐然从未坐过牛车,感觉十分新奇。走着走着,便侧首去看跟在车旁步行的李惟道,心里忽然明白他为何不坐上来,大约是心疼这老牛驮太多人吧。

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出那包麦芽糖。那一大块糖已被她切作数小块,包在油纸里。她低头展开纸包,拣了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糖在舌尖化开,好甜蜜呀!

牛车慢吞吞地行,车轮碾过泥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斐然东瞧瞧,西看看。

阳光正好,沟渠边野菊花开得热闹,几只麻雀在收割过的田里蹦蹦跳跳,啄食掉落的谷粒。放眼望去,入目尽是秋色。

一行人在牛车的摇晃中,缓缓向余姚县而去。

从四明山到姚江渡口路程不近,到得中午,日头高悬,陈阿二将牛车赶到一处浓荫匝地的大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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