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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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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稳了车,他又从包袱里掏出几个荷叶包,一层层揭开,露出圆鼓鼓的糯米饭团。那饭团捏得紧实,里头裹着油条和腌菜。

“李道长,斐姑娘,张道长,赶了半日路,先垫垫肚皮。”陈阿二将饭团一一递过去。

斐然接来咬一口,但觉糯米软糯,油条焦香,腌菜咸鲜。虽是冷了的,但奔波半日,腹中早已空空,这一口下去,好生满足。

她竖起大拇指:“阿伯,你真会做吃食,而且你弄得好干净。”

陈阿二抓着帽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别人都嫌阿拉堕民龌龊,只有斐姑娘话阿拉干净。”

“可是阿伯,你弄得真的很干净啊。”斐然捧着糯米饭团,一边嚼一边道,“我这人只说实话,要让我硬夸,我是夸不出来的。”

陈阿二越发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皱纹都挤作一处。

张惟龄嘴角沾满米粒,凑过来好奇地问:“那你要是吃着不好吃的东西呢?”

“那我就不说话。”

“那要是别人问你呢?”

斐然咽下一口饭,答:“那我就说这东西好是好的,就是我吃不惯。”

张惟龄听得哈哈大笑,指着她:“那你还说你只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啊,委婉的实话,不伤人,也不违心,不好吗?”斐然白他一眼。

张惟龄嘿嘿一笑,又低头啃他的饭团去了。李惟道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闻言也不由微笑。

树荫下微风习习,老黄牛甩着尾巴,嘴巴一嚼一嚼地反刍着。

一行人吃好饭团,歇完脚,又上了牛车,继续赶路。傍晚时分,终于到姚江渡口。

但见渡口沿岸商铺林立,人烟稠密。许多小摊贩挑着扁担兜售各自的物什,在牛车前来回穿梭。

一个摊贩扭过头来,热情地招呼:“鲜藕、莲蓬要哇?”

李惟道看一眼竹筐里碧绿绿还带着水珠的莲蓬,笑着摇摇头。那摊贩也不纠缠,笑呵呵地挑着担子又往前头去了。

江南水乡,市井喧闹,叫人一时目不暇接。斐然耳畔尽是“卜卜卜”的木绑声与此起彼伏的吆喝。

“糖炒魁栗——蜜蜜甜个糖炒魁栗!”

“大菱,透透鲜过水红菱、驼背白!”

“脆松松、鲜透透、水蛮多个塘头蒲瓜哉!”

“吃了我个梨膏糖哇,陈年咳呛都停掉,多年老痰全化光呀!一个铜板一块,要买要快!”

正值黄昏,斐然举目四望,江畔秋柳依依,夕阳西下,暮色从西边漫来,将天边染作缱绻的橘色。江面上浮光跃金,几只水鸟飞掠而过,留下一串清脆鸣叫,倏忽没入对岸芦苇丛中。

陈阿二暂别,去附近安置牛车,三人便往码头走。

绍兴是水城,水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遂出门行路多仗舟船。从姚江往来绍兴府的船分三种:其一曰乌篷船,当地人也叫“讨小船”,顾名思义是将整条船包下来,自在是自在,花费也大。

其二为埠船,乃来往于各个镇埠之间的白日班船。埠船比乌篷船大得多,既载货也载人。

其三是航船,以夜行为主,故又称夜航船。中舱铺设木板当座位,可坐可卧,文人商贾多在此。底仓则留给平头百姓与贩夫走卒,男女杂处,皆席地而已,船价自然也低廉得多。从余姚县去绍兴府的夜航船,中舱须三十个铜板,底仓就只要十五个铜板。

此时码头上人头攒动,一艘艘航船来来去去,还有艄公摇着乌篷船,扯着嗓子朝岸上拉客。

“讨小船,讨小船——客人小船讨伐?阿拉乌篷船,轻又快!”

岸边走来一家三口,妇人听见艄公的吆喝,停下脚步,扬手唤道:“欸——乌篷船侬来。”

艄公一听有客,很快将船摇过来。橹柄一摆,船头便轻轻抵住石阶。他扶着橹,殷切地问:“客人到阿里去?”

妇人便问:“坐去绍兴要多少铜钿啦?”

艄公先竖起一根手指头,而后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朗声道:“一百五十文!”

那妇人“哦哟”一声:“一百五介贵!阿拉还是去坐航船好。”言讫,拉着小孩就走。

“欸欸欸——”艄公急得连声喊,“勿要走呀!我拨侬便宜十文,一百四十文,好伐啦?倷??三个去坐航船阿要九十文,我该只乌篷船又清静又适意,没人挤,贵五十文而已,侬总要拨我点赚头个咯。”见妇人步子慢下来,他忙又补一句,“介样,我再拨倷??泡一壶四明山新摘个秋茶,勿要铜钿,好伐啦?快上来,上来。”

妇人有点心动,扭头问丈夫:“哪能话?”

丈夫还在犹豫,身旁的孩子早耐不住了,扯着母亲的衣角,嚷道:“娘,我要坐乌篷船!乌篷船适意!”

妇人咬了咬牙:“好好好,个么就乌篷船!”

一家三口遂从石阶走下去,斐然自他们身旁经过,侧首望去一眼,恰见那艄公从船头探出身子,牵住小孩的手。那孩子抬脚一跳,小小的身子越过船舷,稳稳落进乌篷船里。船身随之一晃,荡开一圈涟漪。

晚来江风,烟波浩渺,未几,身后橹声欸乃,孩童清脆的欢笑与五花八门的吆喝声交织,一曲水乡暮歌,悠悠回荡。

那厢陈阿二将牛车暂寄在江边一户农家,匆匆赶到码头与三人汇合。他踮着脚,往江面眺望,正见一艘夜航船驶来,忙指着那船道:“李道长,就是该艘,就是该艘。”

李惟道见船渐近,便将肩上药箱卸下,搁在脚边,随即掀开箱盖,从里头取出铜钱。

陈阿二慌忙抢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急声道:“李道长使勿得!使勿得!船钿我会付个,我会付个!侬大老远下山帮我表弟看病,我要是还叫侬付铜钿,我夜里向困勿着觉个!”

李惟道便说:“善信替贫道付船钱,另两份还是由贫道来出。他们此番是跟着出来玩玩看看,不能让善信破费。”

陈阿二哪里肯依,两人推来让去,直争到那航船靠岸。陈阿二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松了手,满脸过意不去,口中不住念叨:“罪过煞哉,罪过煞哉,李道长忒客气。”

斐然站在一旁,伸手摸了摸身上带的银锭,又抬眼看了看江面上的乌篷船,想了想,到底没有开口。

那船工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放下宽宽的船板,往岸上一搭,便扯开嗓子招呼:“上船喽——上船喽——慢慢叫,一个一个来,勿要轧,勿要轧!”

李惟道重新背上药箱,几人随着人流,鱼贯走入船舱。

船工手里提着个麻袋,一面收船钱,一面拿眼张望,生怕有人不慎踩空落水。待所有人上船,他便收起船板,解开缆绳。

江水拍打船身,哗哗地响,夜航船晃了一晃,悠然离岸,驶向江心。

暮霭苍茫里,灯火初上,船尾荡开一道道水纹,将映在江面上的晚霞搅得零零碎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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