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里气氛古怪,几乎无人说话。他一路走到舱尾,望着大家的脸色,心里便已明白七八分。
李惟道拍了拍陈阿二的背,温声道:“没事,坐吧。”
张惟龄闻言,连忙伸手拉住陈阿二,将他按在自己身旁坐下。李惟道便坐在了张惟龄与斐然中间。
陈阿二神色惴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缩成一团,生怕多占半分地方。
见他竟真敢坐下,更多人开始不满。适才那个挑担老汉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嚷道:“堕民比叫花子还要贱,是天生的贱胎,搭堕民坐一道,晦气煞哉!”
话音未落,舱里嗡嗡地响起几声附和。
斐然哪里忍得住,立时道:“我告诉你们,我师兄看一眼就能算出生辰八字,小道我别的学得不怎么样,咒却练得最好,谁不会说话,我就画符箓咒谁!”
她一面说,一面伸长手,越过李惟道去推张惟龄。张惟龄立刻会意,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在手里一扬。那几个刚才还嗡嗡作响的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登时哑了口。
那老汉脸上挂不住,嘴里嘀咕一句,声音却低了许多,再不敢像方才那般高声。
只有那货郎还不肯罢休,把脖子一梗,指着他们道:“倷、倷该群丧心病狂个道士!无缘无故咒人,要遭天打雷劈个!”
斐然从张惟龄手里抽过那张黄纸符,在指尖一转,慢悠悠地说:“你等着,等你晚上睡着了,我给你贴符,就贴你脑门上。”
货郎到底忌讳神佛,这才不敢回嘴,悻悻地别过脸去。
舱里终于安静下来。斐然将身子往右侧一蹭,贴住李惟道,轻轻地问:“道长,我方才那样说,你不会生气的哦?”
李惟道声音平和:“贫道不会生气。”
“那就好。”她笑一笑。
舱内逼仄,人人摩肩叠股。他夹在张惟龄与她之间,哪里还有挪动的余地?
可怜的道长,你能怎么办呢?也只能由着我贴啦~
斐然不仅暗自偷笑,还要故意问出口:“道长,我贴你近点,你不介意吧?”不等他答,她又补一句,“我容易晕船,这里气味又大,道长身上有松香,我闻着会舒服很多。”
这话恰被张惟龄听见,不过他是个没开窍的毛头小子,完全不会往旁处想,当下便凑过来道:“那我也要贴师兄近一点,我阿欢喜闻!”
李惟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是左边挤一个,右边也挤一个。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夜色渐深,航船在江面上徐徐而行,船身一摇一晃,一时间,斐然只觉那摇橹之声远了,灯影也模糊了,眼皮子沉甸甸,昏昏然只想睡去。
张惟龄比她睡得快,这会儿早已歪着脑袋,靠在李惟道肩上,入了梦乡。
斐然侧头一看,当即闭住眼,脑袋一点一点的,点了几点,也顺理成章地靠上他的肩膀,随即又悄悄将手伸过去,环住他的胳膊。
耶!她在心里偷偷叫好。
李惟道身子有些僵硬,不过片刻,又很快放松下来。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香,伴着船身有节奏的摇晃,斐然是真要睡着了。
搂住他胳膊的手在不知不觉间垂落,脑袋也沿着他臂膀一寸一寸往下滑,眼见就要滑脱,却有一只手伸过来,掌心托住她额头。
李惟道缓慢地抬手,将她往自己身上带,待她重新靠稳后,方才收手。
过去稍顷,他又将双膝支起,两臂搁在膝上,让二人靠得更稳当。
陈阿二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又望望一左一右靠着李惟道酣睡的两个人,不觉笑道:“李道长就像带阿弟阿妹出门,一路上少勿得要操心。”
李惟道回以一笑:“都还小。”
陈阿二又道:“斐姑娘是个热心肠。”
李惟道微笑着点了点头,而后缓缓侧首,目光落在她脸上。
灯影昏黄,映照她半边面孔,只见她眉目安然,两排睫毛静静覆着。
他看了一瞬,收回目光,旋即阖上双眼,就这样坐着入了定。
江水潺潺,橹声欸乃,舱中人渐入梦乡。不多时,鼾声四起,夜航船载着一船沉沉好梦,于无边黑暗里朝绍兴府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