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众人刚上航船,迎面撞见一个书生。
那书生满脸焦灼之色,一见李惟道背着药箱,便疾步而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子:“道长,您可是会瞧病?家母突然腹痛不止,可否劳驾道长移步去看一看?”
李惟道将药箱往肩上提了提,颔首道:“请引路。”
书生连连作揖,转身在前引路,一迭声的“这边请、这边请”,领着李惟道匆匆往中舱去。
斐然、陈阿二与张惟龄三人便随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夜航船虽不小,却也有限,满打满算能坐三十来人。中舱宽敞些,设了十来个座位,是体面人的去处。底舱本就仄逼,二十多人塞进去,少不得要与陌生人摩肩接踵。
三人顺着窄窄的木梯往下。那梯子又陡又滑,脚踩着还吱呀作响。斐然走得小心,一级一级地挪,终于下到底舱。
那舱顶极矮,须弯腰方能进,便是进去了也直不起身。舱内无窗,唯一的通风口就是那扇舱门,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很复杂,与潮湿霉气混在一处,一股脑儿扑面而来。
斐然虽未捂嘴,却也忍不住将呼吸放得一轻再轻,只敢浅浅地换气。
但见舱壁挂着一盏豆油灯,火苗摇曳,将舱里照得半明半暗。借着昏黄灯光,她看见舱中已坐了大半的人,有挑扁担的摊贩,有扛夫货郎,也有抱孩子的妇人。竹篓子东一个西一个地堆着,更有鸡从篓子里冒头,咕咕地叫。
斐然正自踌躇,不知该往哪里落脚,后面挑担的老汉不耐烦了,粗声道:“侬勿走就让让呀!”
陈阿二在前头找位置,闻声回首,忙抬手替她挡住一旁伸过来的扁担尖。
斐然被那老汉挤得身子一歪,只得扶住舱壁。
“斐姑娘,当心当心。”陈阿二一面护着她与张惟龄,一面艰难地挤过人群,一直挤到舱尾一处角落。那角落虽狭小,好歹靠着舱壁,能少些与人摩擦。
“张道长,斐姑娘,倷??来该里坐,该里靠边,勿用跟人家轧。”言语间,他将自己肩头包袱解下,抖开铺在地上,又用手掌抚平褶皱,这才转身殷勤地道,“两位快坐,快坐。”
斐然先靠里坐了,张惟龄随即也坐下,中间特意留出一个空位给李惟道。
见二人都安顿妥当,陈阿二便道:“斐姑娘,张道长,个我就去外头哉,倷有事体就叫我。”
斐然奇怪道:“阿伯去外头做什么?”
“我去外头坐。”他说。
她更不解了:“外头哪有地方坐?”
陈阿二憨笑道:“我勒船舷边蹲一歇就好哉。”
斐然不由蹙眉:“船舷那么窄,又湿又滑,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不会不会,”陈阿二笑着摆手,“斐姑娘放心,我坐惯个,勿会跌落。”
“阿伯你就在里面坐,挤一挤总能坐下的。”斐然往旁边让。
陈阿二四下里瞟一眼,面上很是难为情,压低声音说:“斐姑娘侬勿晓得,阿拉堕民是勿好——”
话犹未了,一个货郎倏然开腔:“堕民哪能好搭阿拉平民一道坐?该位小道长勿是本地人?”
斐然侧头看他一眼,一句话顶回去:“他付了船钱,凭什么不能坐?”
直冲冲的语气令货郎噎了一下,顿时拔高声调:“该个是规矩!外地人勿懂。”
斐然不理他,只望着陈阿二:“阿伯,你坐下。”
陈阿二为难道:“斐姑娘,勿能该样,勿能该样,阿拉堕民勿好搭平民坐一起,该是规矩,祖祖辈辈传落来个,坏脱规矩,要拨人戳脊梁骨个。”
那货郎听了,越发作兴,斜着眼轻慢地道:“堕民是贱民,阿拉四民穿个衣裳,堕民都勿能穿,阿拉四民坐个船舱,堕民都勿许进,该些就是规矩。小道长外地人,勿晓得就勿要多管闲事。”
舱里好几个人都扭头望过来,目光里有嫌恶,也有看好戏的意味。
正在这时,有人哼起一句:“娘舅头上狗头帽,姑妈身穿绿衣裳,表哥手拿摇鼓冬,堂妹脚走貌儿桥。”
斐然听不大懂,只觉调子轻佻,定不是什么好话。她去问张惟龄:“这什么意思?”
张惟龄轻声道:“绿衣裳是青蛙,钓蛙是堕民从事的行当,摇鼓冬是鸡毛换糖的拨浪鼓,貌儿桥就是绍兴三埭街的其中一座桥,这是……这是嘲弄堕民的顺口溜。”言讫,他飞快地觑陈阿二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斐然眉眼一沉:“让他们说去,一群嚼舌根的,理他们作甚。”言讫,她又转向陈阿二,缓声道,“阿伯,你来坐。”
陈阿二踌躇不已,两只手搓来搓去,不知如何是好。正僵持间,忽听得梯子上脚步声响起。
但见李惟道弯腰从舱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