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闻声抬头,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穿着青衣蓝裙,生得鹅蛋脸,杏仁眼,虽是一身粗布打扮,却掩不住天然俏丽。
她听见喊声,忙将手中衣裳在石阶摆了摆,两手在围裙上擦着水渍,起身朝这边张望。
渡船慢慢驶近。陈阿二探出身子,问:“秀英,侬阿爷阿娘呢?”
“阿二表伯,”秀英早已迎到阶前,“我阿爷去田里钓田鸡,阿娘到主顾家里摸南瓜,都勿勒屋里。”
说话间,船已靠岸,陈阿二一步跳上石阶,众人也依次下船。秀英垂手立在一旁,拘谨地低着头,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来人。
“秀英,来,表伯拨侬引见引见。”陈阿二把她拉来,“该几位是四明山真一观个道长,是来拨侬阿爹看毛病个。该位是李道长,该位是张道长,该位斐姑娘是观里信士,侬就叫阿姐好哉。”
秀英闻言感激不尽,恭敬地鞠几个躬,嘴里连声道:“李道长慈悲,张道长慈悲,阿姐慈悲。”
陈阿二侧身与众人说:“该是我表侄女,是我表弟志根个囡,叫秀英。”
斐然微笑着:“秀英姑娘。”
秀英稍稍抬首觑一眼,只见这位姐姐模样好生标志,说话又和和气气,声音也好听,便腼腆地笑了笑,轻声说:“阿姐好。”
老船夫见人已下齐,便道:“个我先走哉。”
陈阿二弯腰拱手:“辛苦侬,老阿哥。”
老船夫摆手道:“辛苦啥,侬勿要客气。”
渡船离岸,陈阿二目送一程,待船走远,他便转身跟玉英说:“走,带道长们去看看侬阿爹。”
“嗳!”秀英脆生生地应一声,弯腰将石阶上的衣裳收进木盆,将盆沿往腰侧一抵,侧身引路,“道长们该边请。”
一行人跟着她走上石阶,来到堕民坊。
坊里的房屋俱是矮小局促,家家户户紧挨,檐角几乎碰着檐角,阳光漏不进巷子,只在墙头留下一线金边。
秀英引着众人往自家屋里走,斐然没有跟进去,止步在大门外。
这里很安静,妇人几乎都在门前做活,斐然瞧见她们把旧蓑衣拆成棕丝,转动一个木头线架,又将棕丝拧成一股股细棕绳。
她移开视线,看到一家破布头店。店里搭着四方围板,有伙计正用畚斗往里倒羽毛。围板内还有两人,站着来回踩踏,将那些羽毛踩紧实。
店门前空地,一对兄妹蹲着在玩抓石子。那男孩约莫七八岁,头戴一顶形似西瓜的黑帽。女孩更小些,短短的头发垂在脑后,挽了个小髻。
东张西望间,斐然忽听得河对岸传来一阵叫嚷声。
只见几个平民小孩站在对岸柳树下,正弯腰捡起石头,朝这边用力掷来。
领头的是个胖墩墩的男孩,叉腰喊道:“秋帽乌顶子,堕民啦倪子!以后做啥西?做个阉猪佬!”
其余几个孩子拍手跺脚,也跟着起哄:“小老嫚,小老嫚,长大就是堕贫嫂!样样都要要,裤子脱落盛年糕!下三烂!下三烂!”
那对兄妹听见,手里的石子也不抓了,男孩起身一把拉起妹妹的手,头也不回地跑进店里。
斐然望着河对岸仍在嘻嘻哈哈的那群小孩,走到河边,扬声道:“再乱讲话,我就叫麻胡来,把你们全抓去!”
小胖墩起初还不以为意,咧着嘴朝她做鬼脸,待看清说话的原是个道士,就有点懵了,鬼脸一下僵住。
斐然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召唤红眼老麻胡,来咯来咯,”她张开十指,做出要吃人的样子,“红眼老麻胡来咯,走路啪啪响,要吃活孩子,抓住吃两仨!”
话音刚落,对岸那群小孩“哇”的一声哭喊,撒腿就跑。
“小屁孩!哈哈哈!”斐然大笑。
正笑间,一只乌篷船慢悠悠地从她眼前荡过来,但见船头立着两道熟悉身影。
阿南阿北忙抱拳作揖。
斐然蹙眉挥手。阿南十分识相,立时从船夫手里抢来橹,大臂一摆,船夫“哎哎”地叫了两声,那船已如箭一般,嗖地蹿出去,眨眼便划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