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予楠叩首三拜,跪谢皇恩。
起身的那一瞬,尽管低着头,他依然能感到书架后传来的目光。他没有再说什么,后退数步,躬身出了殿。
酷暑下的京城绿意森森,北疆已翻起金黄的秋。
姜韫真坐在土堆上,闻着羊肉的香气咽口水,叮嘱白荷不要把羊腿烤得太焦。
火光映着白荷圆乎乎的脸,她道,“娘子你不懂,羊腿微微焦才好吃。”
乔予楠从她们身后转出,“又烤羊腿,来了一个多月,隔三差五就吃羊腿,你们就不腻吗?”
“今天可不是我想吃,是长公主殿下。”姜韫真从怀中的竹筐中掏出一枚葡萄,塞到他嘴里,“甜不甜?”
他点点头,“不错,在哪摘的?”
“十里外有个镇子,那里的集市可热闹了,那个大娘说如果喜欢,还能带我去她家里摘,现摘的更甜,比京城的好吃多了。”
姜韫真说完,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丰盈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乐得她笑弯了眼。
乔予楠也被她逗笑了。
来北疆之前,他一直担心她难以适应枯燥无味的北疆生活,没想到她很快爱上了这里。
学会了骑马那天,她闹着他陪她在沙漠上奔驰了半日,一边扬鞭一边喊叫,“你之前说,辽阔的沙漠会让人快乐,原来是真的。”
刚来的时候,她白嫩的脸曾被北风吹得皲裂,他歉疚不已,她只顾着缠他带她去看那座荒废的古城。
古城墙上,他指给她看哪里是旧时的集市,哪里是饭馆,而东边的石井,至今还能打出清凉的井水。
她迎风伫立良久,“没想到,我也能去往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真好。”
他以为她会因为不能继续鸿鹄院而难过,可她说,她的梦想不只有鸿鹄院,还有走遍大江南北。
“闺阁女子困守后院,关于他乡的风景,只能从书和字画,还有父兄口中了解。如今我能亲身感受,我很高兴。”
秋风卷落几片黄叶,羊肉的油脂滴落火堆,烘出撩人的焦香。
他回过神来,坐到她身边,递来一封信,道,“徐若柔从京城寄来的信,午后刚收到的。”
姜韫真忙将竹筐塞给他,拆了信认真读了起来,笑道,“徐若柔说,她和陈亭温一起打理着鸿鹄院,生意很不错,一切都好,让我们不必担心。”
齐王谋逆案中,陈亭温受牵连入狱,后刑部查清她并未参与,便放了出来。姜韫真离京前,托徐若柔接她到鸿鹄院住着。
她见乔予楠手中还有一份大红绸裹着的文书,问道,“这又是什么?”
“婚书。”乔予楠脸庞罕见地泛起红晕,“本想着过两日再拿出来,可是,我实在等不及了。”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不远处的军营响起号角连连,在广阔的大漠中传出很远很远。
乔予楠郑重其事地解开红绸,将那张薄薄的纸笺捧给姜韫真,“婚书经过我父亲和你父亲的签名捺印,又有京兆府过堂盖印,一切流程皆依大熙律而行,绝无疏漏。如今,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姜韫真摸了摸被风吹乱的发髻,有些手足无措,“哎呀,怎么不挑个我梳洗过的时辰拿出来,我午后跑了马,浑身臭烘烘的。”
她懊恼地想,这么重要的时刻,自己应该穿着整洁的衣裙,坐在西窗下,七分羞涩三分欢喜地接过婚书,温柔地唤他一声“郎君”。
他扶正她鬓边的并蒂莲金钗,“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最好看的,在京城中是明珠,在大漠是玫瑰。”
姜韫真咬着唇偷笑,作势推了他一把。
他顺势接住她的手,“二叔判了流放,祖母去世,如今我无法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但我答应你,等回了京城,我会给你补上的。”
“那倒没什么,长公主和魏达成婚,也只摆了一桌宴席。只要咱们在一起,又何必在意那些虚礼。”
他道,“娘子如此体贴,实乃我的福气。”
两人深情款款说着话,忽闻到一阵焦糊味,原来白荷不知何时已溜走了,羊腿架在火上,烤得一片焦黑。
姜韫真正心痛不已,头顶却飘落红花片片,一转身,却见长公主、白荷、陆英等人笑意盈盈,一手挎着花篮,一手往她和乔予楠头上洒花瓣。
魏达在旁笑道,“恭喜乔将军和乔娘子大婚,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长公主道,“我这是听西洋回来的商人说的,听说西洋的有些国家的百姓,成婚的时候朋友要往他们身上洒花瓣,我觉得很是不错,和陆英找了大半个集市,才买到这些花呢,怎么样,有意思吧?”
乔予楠笑得合不拢嘴,只拱手谢礼,姜韫真依偎在他身边,低了头不敢看人。
夜空中划过流星数颗,长公主嚷着许愿,嬉闹一阵后,白荷重又添柴,架上三四个羊腿烤着,魏达拎来三坛酒,众人围火堆而坐,欢庆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