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澳门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是洗过一样的蓝,云薄薄地铺在天边,像谁用毛笔淡墨扫了几笔。陆予琛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脑子里反复转着昨晚的一切——那个拥抱,那句告白,那个密码,以及陆柏年说“我不知道”时眼睛里那种让人心碎的空洞。
他已经不会再为这些事失眠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一步接受了现实:这就是他的生活,他要在这种扭曲的、拧巴的、见不得光的关系里,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昨晚睡得好吗?”陆柏年开着车,目视前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陆予琛看了他一眼。陆柏年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枚素圈戒指在日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
“还好。”陆予琛说。
“牛奶喝了?”
“喝了。”
“早餐吃了什么?”
“周姐做的三明治。”
陆柏年微微点了一下头,不再问了。他们的对话永远是这样——陆柏年负责问那些关于吃、睡、身体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心的表层问题,陆予琛负责用简短的、不提供任何额外信息的答案回答。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谁也捅不破的膜。膜的两边是两个互相了解却又互不了解的人,他们听得见对方的声音,看得见对方的嘴唇在动,但每一个字穿过那层膜的时候,都会被扭曲成另一种意思。
车子到了港澳码头,陆柏年把车停在贵宾停车场,有人来接,一路走VIP通道上了船。船舱是独立的包厢,两张宽大的座椅面对面放着,中间是一张固定的小桌。陆予琛坐下之后,陆柏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陆予琛打开一看,是一份关于澳门某博.彩企业股权架构的资料,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他翻了几页,抬起头看着陆柏年。
“你不是说来澳门谈生意?”
“这就是生意。”陆柏年靠在座椅上,端起服务员送来的咖啡,吹了吹浮沫,“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梁,和沈冬有很深的关系。我想知道他在这场游戏里站在哪一边。”
“所以你带我来,是让我帮你分析股权结构?”
“我让你来,是让你开始学。”陆柏年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现在是律师,将来你要接手陆氏。你不可能永远站在法庭上替别人打官司,你得学会站在谈判桌的这一边。”
陆予琛合上文件夹,看着陆柏年。船已经开了,窗外的海水从浑浊的灰绿色变成了深蓝色,阳光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船身的轻微摇晃让陆柏年的影子在窗户玻璃上微微晃动,像一个在水里漂浮的、不太真实的幻影。
“爸,”陆予琛说,“你到底打算让我接手什么?”
陆柏年看着他。
“陆氏现在的情况,我很清楚。”陆予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爷子不认我,董事会里有一半的人不希望我将来靠近权力中心。你让我接手,那些人同意吗?”
“他们不需要同意。”陆柏年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陆氏是我说了算,不是董事会说了算。”
“你有多少股份?”
“不多,百分之十八。”
陆予琛皱眉。“百分之十八,不足以完全掌控董事会。”
“所以我才需要沈冬。”陆柏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沈冬手里握着另外百分之七的代理权。加上他,我就是绝对的多数。”
陆予琛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百分之十八加百分之七是百分之二十五。在香港的上市公司里,百分之二十五的投票权确实可以形成一个稳固的控制层,前提是——其他股东足够分散。
“沈冬的那百分之七,是你让他拿的?”陆予琛问。
陆柏年没有回答,但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予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海面,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的父亲——这个男人——用了二十年时间,一步一步地在棋盘上布子。娶宋以宁是为了世家的联姻,和宋家决裂是为了摆脱控制,和苏晚亭在一起是因为他真的动了心,而在苏晚亭死后,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收了回来,重新布局,重新算计,重新把自己从一个破碎的人变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棋手。
而他陆予琛,是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子。不是因为他最有用,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颗不能被替换的子。
船靠岸的时候,澳门半岛的楼群在眼前铺展开来,新旧交织,金碧辉煌和残破斑驳只隔一条街。陆柏年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出了码头就有车等着,一路开到了南湾湖边的一栋写字楼。
见面的是梁先生的代表,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马,头衔是梁氏企业的执行董事。马先生看起来很精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会谈在一个很正式的会议室里进行,长桌、皮椅、投影仪、矿泉水和文件夹摆得整整齐齐。陆予琛坐在陆柏年的右手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陆柏年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上——税率、牌照、资金回流周期、政策风险,每一个关键词都像一枚精准的棋子,落在该落的地方。
马先生显然是有备而来,带了全套的财务和法律团队,双方在几个核心条款上反复拉锯,从上午十点一直谈到下午两点,午饭都是在会议室里吃的盒饭。
陆予琛咬着一块叉烧,看着桌上摊开的股权架构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马先生,”他放下筷子,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梁先生在金沙的项目里占了百分之十五的权益,这部分权益的质押方是哪家银行?”
马先生的笑僵了一下。他看了陆予琛一眼,又看了陆柏年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谁,以及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这个……”马先生翻开桌上的文件,手指在几页纸之间来回翻找,“这个属于内部信息,暂时不便——”
“如果是工银澳门,”陆予琛不紧不慢地说,“那么根据去年银保监的新规,这类跨境质押的展期需要重新审批。而审批周期通常是三到六个月。金沙的项目下个月就要进入第三期开发,三到六个月的审批周期意味着至少两个月的资金空窗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先生的助理在平板上飞快地查着什么,几秒钟后,脸色微微变了。她凑到马先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马先生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凝重。
陆柏年侧过头看了陆予琛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在场其他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但陆予琛看到了。那一眼里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几乎可以被称作骄傲的东西。
“陆生,”马先生干笑了两声,“你这个仔,好厉害。”
陆柏年端起茶杯,没有看马先生,目光落在陆予琛身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我儿子。”他说。三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强调一种归属。陆予琛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会谈在下午四点结束,双方没有达成最终协议,但敲定了下一步谈判的框架。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变得柔和了,南湾湖的水面上泛着金色的涟漪。陆柏年走在前面,陆予琛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地走,司机开着车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怎么知道金沙项目的质押方是工银澳门?”陆柏年忽然问。
“去年帮一个客户做尽职调查的时候看到的。”陆予琛说,“那个客户和梁氏有业务往来,我正好经手了那部分资料。”
“你记得住?”
“我看过的东西不会忘。”
陆柏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湖面的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吹动了陆柏年的衣角和陆予琛的领带。他们站在一棵大榕树的树荫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画。
“你比你母亲聪明得多。”陆柏年说。
陆予琛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她有才华,但没有城府。她能在纸上写出最美的句子,但她看不懂人心,看不懂棋局,看不懂那些坐在暗处里等着她出错的人。”陆柏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一样。你像她,但你比她聪明。这一点,你像我。”
陆予琛不知道该把这句话当成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几秒,选择了最安全的一种回应方式。
“我饿了。”他说。
陆柏年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只有离得这么近的陆予琛才能看到。
“想吃什么?”
“你说呢?”
“你从小到大,来澳门就只吃那一家。”
“那就那一家。”
陆柏年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陆予琛跟在他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黑色的外套,被风吹起的衣角,微微有些驼的肩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所有的坚硬和冷漠,在这一刻都变得柔和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在笑,而是因为他在没有笑的时候,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冷了。
那家店在官也街附近,门脸不大,装修老旧,墙上贴满了菜单和明星合影。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看到陆柏年进来,眼睛一亮,用带着浓厚口音的粤语喊了一声:“陆生!好耐冇见!”
“阿婆,两位。”陆柏年说着,已经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了。陆予琛坐在他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书法,写着“知足常乐”四个字。
“吃什么?”阿婆拿着纸笔过来,笑眯眯地看着陆柏年。
陆柏年没看菜单,随口报了七八道菜,全是陆予琛爱吃的。阿婆记完,又看了陆予琛一眼,忽然说:“呢个系你仔啊?生得好靓仔喔。”
陆柏年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阿婆笑着走了,陆予琛端起桌上的茶壶,给陆柏年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常来这家?”他问。
“以前常来。”陆柏年端起茶杯,“和你母亲。”
陆予琛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让情绪浮上脸。他只是继续把那杯茶倒满,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她喜欢这家的水蟹粥。”陆柏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忆一个普通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日常,“每次来澳门都要吃。有一次她发烧三十八度,还非要来,我说你疯了,她说你不让我吃水蟹粥我才真的会疯。”
陆予琛低着头,看着杯里的茶汤,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陆柏年说,“她肚子里怀着的是你哥哥。”
陆予琛猛地抬起头。
陆柏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知足常乐”的书法上,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你母亲在怀你之前,怀过一个孩子。六个月的时候流产了,是个男孩。如果活下来,比你大两岁。”
陆予琛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