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流产?”他终于挤出了一句。
陆柏年沉默了很久。菜已经上来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水蟹粥放在正中间,金黄的蟹膏在白色的粥里漾开,像一幅抽象的画。
“你母亲不说。但我知道。”陆柏年拿起勺子,舀了一碗粥,放在陆予琛面前,“是宋以宁。”
陆予琛看着面前那碗粥,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宋以宁那个时候已经在化疗了,但她的人还在。她让人给你母亲送了东西。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母亲收到之后当天晚上就进了医院。”
“你查了吗?”
“查了。”陆柏年说,“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宋以宁做事,从来不会留下活口。”
陆予琛低下头,看着那碗粥。粥很香,米粒已经煮到开花,蟹肉的鲜甜混着姜丝的辛辣,热气腾腾地扑到脸上。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味道很好。
好到他觉得恶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发闷,嘴里还含着粥。
“因为你说你想要真相。”陆柏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肉,慢慢地嚼着,“这就是真相。你母亲这辈子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她唯一做错的就是遇到了我。”
陆予琛把那口粥咽了下去。粥从喉咙滑进胃里,带着一股暖意,和他的愤怒、悲伤、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他说不清楚是苦是甜,像生活本身。
“那个孩子,”陆予琛放下勺子,看着陆柏年,“他叫什么名字?”
陆柏年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予琛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指节泛白。
“陆予怀。”陆柏年说,“本来是没有的,因为你母亲说,不能给他名字。有了名字,就忘不掉了。”
“那后来怎么起名字了?”陆予琛的目光又落到陆柏年的手上,发现他的手指在颤抖,细微到让人难以察觉,但他注意到了。
陆柏年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慢慢吃着,但陆予琛看懂了这层沉默背后的真实意义。
尽管最后没有来到世上,他的降生也曾被家人期待过。是这份期待赐予他名字。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菜在慢慢变凉,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人声嘈杂,粤语、普通话、英语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陆予琛把那碗粥慢慢地吃完了,又添了半碗,也吃完了。他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认真。他想着母亲曾经坐在这里会是什么样,那时她还没有被乱入这场豪门世家的纷争,也许她是带着笑的,看向陆柏年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走出店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官也街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微缩的游乐场。陆柏年走在前面,陆予琛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街上人很多,时不时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那一步的距离拉成两步、三步,然后又缩回来。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陆柏年忽然停下来。
陆予琛差点撞上他的背。他停下来,抬头看着父亲,发现陆柏年在看马路对面的一栋楼。那栋楼很普通,灰色的外墙,密密麻麻的窗户,有些亮着灯,有些没有。
“那是什么地方?”陆予琛问。
“你母亲在澳门住过的酒店。”陆柏年说,“她怀着你哥哥的时候,一个人在澳门住了两个月。她说香港太挤,想换个地方透透气。其实我知道,她是想躲开宋以宁。”
陆予琛看着那栋楼,数了数楼层。七层,从左边数第六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是男是女。
“哪一间是她住的?”他问。
陆柏年抬手指了一下。四楼,从右边数第二个窗户。那个窗户是黑的。
“你去看过吗?”陆予琛问。
“看过。”陆柏年把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她搬走之后我去看过。房间里还有她的味道。她的洗发水是栀子花味的,洗完之后整个房间都是那个味道。我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
陆予琛想象着那个画面——陆柏年一个人坐在一间空荡荡的酒店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他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在想什么?在想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在想苏晚亭?还是在想他自己的人生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们过了马路,上了车,车子驶向码头。回程的船上,陆予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海。夜里的海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只有远处偶尔有一两艘船的灯光,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陆柏年在对面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睡着的时候,他的表情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眉毛不再微微蹙着,嘴角也不再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在船上打盹的中年男人。
陆予琛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晚在官也街,陆柏年站在路口,指着那栋灰色的楼说“我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一个导游在给游客介绍一个景点——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什么人在这里住过,什么人在这里死过。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但陆予琛知道,那不是没有感情。那是感情太多了,多到任何一点流露都会决堤,所以他把它全部压在下面,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就是陆柏年的方式。他不是冷漠,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和柔软都藏在了一层厚厚的冰下面。那层冰是他用二十年的时间一层一层结起来的,每结一层,他的心就硬一分,硬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是冷的。
直到昨天晚上,陆予琛说出那句“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的时候,他看到那层冰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而陆柏年看到那道裂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像一个在寒冬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团火,他知道那团火会把他烧死,但他还是想靠近。
船靠岸了。陆柏年醒了,眨了眨眼,看了看窗外,转过头看着陆予琛。
“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陆予琛说。
他们下了船,上了车,开往太平山。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很温柔,唱的是粤语,歌词陆予琛只听懂了几个词:风、雨、一个人。
车停进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陆予琛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忽然听到陆柏年说了一句话。
“予琛。”
他转过头。
车库的感应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陆柏年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陆予琛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愧疚,不是那些他已经学会分辨的情绪。
“你说你爱的人是我。”陆柏年说,“我不值得。”
陆予琛看着他的父亲,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一片落进水里的花瓣,涟漪很小,但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的地方。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陆予琛说。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走向电梯。他听到身后车门开合的声音,听到陆柏年的脚步声跟上来,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停下来。
电梯门开了。陆予琛走进去,陆柏年跟在后面。轿厢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像,一前一后,隔着一步,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根在泥土深处纠缠在一起,枝叶却在天空中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电梯门开了。陆予琛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爸。”
“嗯。”
“谢谢你今天带我去澳门。”
陆柏年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按着开门键,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事。”陆予琛说,“也谢谢你带我去那家店,去那条街,去看那栋楼。谢谢你替我妈记住了那些味道。”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你应该告诉我这些事的。”他说,“你应该在九年前就告诉我。但你没有。你有你的理由,也许那些理由是对的,也许是错的,我不知道。但今天你告诉了我,所以我谢谢你。”
陆柏年的手指从开门键上松开了。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
在门合拢的最后那一刻,陆予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电梯的机械声盖过去的声音。
“晚安,予琛。”
门关上了。楼层数字开始向下跳。陆予琛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窗帘拉着,床铺整齐,书桌上那个牛皮纸袋还在原处。他走过去,把纸袋拿起来,抱在怀里,躺到床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母亲的信要重新看一遍,录音要再听几遍,何子衿这个人要查清楚,启德地块的招标要跟进,陆氏的股权结构要研究,还有那个叫赵以宁的女孩——她不是赵总的女儿吗?赵总不是华诚置业的人吗?华诚不是沈冬的合作伙伴吗?而赵以宁这个名字,和宋以宁只有一个字的差别。
这世上没有巧合。
陆予琛把牛皮纸袋放在枕边,像小时候抱着妈妈的手臂入睡一样。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让那些翻涌的情绪沉淀下去,让大脑从情感的混沌里挣脱出来,重新变得清醒、锋利、无懈可击。
陆柏年用他母亲的命换来了他的姓,用二十年的沉默换来了他的今天。
他不能让这些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