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铭远这件事,比陆予琛想象的要难。
陆柏年动用了沈冬的关系去牵线,赵铭远的回复很客气,也很模糊——“最近忙,等有空再说。”陆予琛知道这不是客套,这是拒绝。
一个在香港商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人,不会不知道“等有空”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他没有逼陆柏年再去催,而是换了一个思路。
他直接打了赵以宁的电话。
“赵小姐,我想请你吃顿饭。”电话接通后,他没有拐弯抹角,“不过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叫上你父亲?有些事,我想当面请教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以宁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也带着一点好奇:“你找我爸?什么事?”
“一些旧事。”陆予琛说,“关于他和你母亲的事。”
又是两秒的沉默。陆予琛几乎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飞速地思考。然后她说:“我问问他。晚点回你。”
挂了电话,陆予琛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等着。
他赌的是赵以宁不知道自己母亲的事——如果她知道,她会直接问“你什么意思”;如果她不知道,她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赵铭远。
而赵铭远听到这句话之后,会怎么反应,才是他真正想看的。
四十分钟后,赵以宁回电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我爸说周六晚上有空。他知道一家私房菜,安静,适合聊天。到时候我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陆予琛长出了一口气。赵铭远愿意见他了。不是因为沈冬的面子,不是因为陆柏年的压力,而是因为那句“关于你和她母亲的事”。
赵铭远听到这句话,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宋以宁已经死了二十年,但她的影子还在。她生前欠下的债,死后留下的谜,都需要有人来还,有人来解。
周六很快就到了。
赵以宁开了一辆白色的保时捷来太平山接他。陆予琛坐进副驾,闻到车里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味。赵以宁今天穿得很简单,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不像一个家族企业的高管,更像一个周末和朋友出去吃饭的普通女孩。
“你住在太平山?”赵以宁发动车子,侧头看了他一眼,“我一直以为你们家在浅水湾。”
“浅水湾是老宅。我爷爷住那边。”
“你爷爷?陆老先生?”赵以宁的语气没有任何异常,像在聊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人,“听说他身体不太好?”
“还好。年纪大了,不出门了。”
赵以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车子驶入主路,汇入周末的车流中。
陆予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在想一个问题——赵以宁到底知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她现在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演的。如果她不知道,那她就是一个被蒙在鼓里二十多年的人,和一个同样被蒙在鼓里二十多年的他,本质上没有区别。
私房菜在跑马地,一栋不起眼的旧楼,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赵以宁把车停在路边,带他上了三楼。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包间,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窗外能看到跑马地马场的草坪。
赵铭远已经到了。
他站起来,和陆予琛握手。
赵铭远将近六十,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花白但浓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一个大学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授,而不是一个在内地和香港之间倒腾地产的商人。
“陆公子,久仰。”赵铭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不卑不亢的温度。
“赵叔叔,叫我予琛就好。”
三个人落座。菜是赵铭远提前订好的,一道道地上,精致而不过分奢华。赵以宁坐在陆予琛旁边,赵铭远坐在对面。
一开始聊的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香港的天气,启德的地价,最近哪家餐厅的菜不错。赵以宁很会聊天,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让气氛不至于冷下来。
陆予琛配合着,但心里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赵铭远先开口。
菜过三巡,赵以宁起身去洗手间。包间里只剩下陆予琛和赵铭远两个人。
赵铭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着陆予琛。那双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温润的表面下藏着锐利的底色,像一把收在绸缎里的刀。“你找我来,不光是吃饭吧。”
陆予琛也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赵叔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赵以宁的母亲,是谁?”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跑马地马场上,几匹马正在暮色中慢跑,蹄声远远地传过来,沉闷而有力。
赵铭远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陆予琛注意到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声音比正常的要重一些——他在控制力道,但没有完全控制住。
“你知道了多少?”赵铭远问。他没有反问“你什么意思”,没有装糊涂,没有用“你这话问得奇怪”来搪塞。
他直接承认了“有这件事”,然后问陆予琛知道多少。这是一个聪明人的回答——不浪费时间去否认那些无法否认的东西,直接跳到“接下来怎么办”。
“我知道宋以宁是她的母亲。我知道她在2005年被您收养。我知道她的名字‘以宁’来自宋以宁。我知道她四岁之前的所有记录都被抹掉了。”
赵铭远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这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让自己的情绪有足够的时间沉淀下去。
“宋以宁是我的大学同学。”赵铭远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陆予琛,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柔,“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没有嫁给陆柏年。她那时候很喜欢笑,笑起来的模样,以宁很像她。”
陆予琛没有催促,等他继续说。
“她嫁给了陆柏年之后,我们很少联系。后来她去了美国,我去看过她几次。每一次去,她都比上一次更瘦,更沉默,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的人。”赵铭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死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以宁不能留在宋家,也不能留在陆家。她让我把以宁带走,越远越好,永远不要让她回来。”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赵铭远沉默了几秒。“她说,以宁如果留在香港,她会成为下一个她。”
下一个宋以宁。一个被家族的仇恨和利益的网缠住、无法挣脱、最后被活活绞死的人。
“您为什么给她取名叫以宁?”
赵铭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因为我想让她知道,她的母亲叫以宁。不是宋以宁,就是以宁。一个名字,一个人,一个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恨过、做错过事、也试图弥补过的人。”
“她现在知道了?”
赵铭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已经凉透了的茶汤,沉默了很久。包间的门被敲了两下,赵以宁推门进来,看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聊完了?”她笑着问,梨涡浅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异样。
“聊完了。”赵铭远抬起头,看着女儿,脸上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好像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来,吃饭。菜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