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以宁坐下来,看了陆予琛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赵铭远可能没有注意到。但陆予琛看到了。
那一眼里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丝——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担忧。不是为自己的担忧,而是为她父亲的担忧。
陆予琛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赵以宁知道。她知道自己不是赵铭远的亲生女儿,知道自己叫“以宁”是有原因的,知道自己的过去是一片被刻意抹去的空白。她不知道的是——那片空白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敢问赵铭远,因为她怕问了之后,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碎掉。所以她选择不问,选择笑着,选择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坐在父亲的对面,替他倒茶,替他夹菜,替他挡住那些她还不准备好面对的问题。
吃完饭,赵以宁开车送他回太平山。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车里的茉莉花香味比来时淡了一些,CD放着一首英文老歌,女声沙哑而温柔,唱的是关于离开和留下来的事。
车停在大宅门口,陆予琛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以宁。”他叫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赵小姐”,不是“以宁”,就是“以宁”。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看到赵以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爸很爱你。”陆予琛说,“不管发生过什么,他都很爱你。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赵以宁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哑,“我一直都知道。”
陆予琛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车窗摇下的声音。
“陆予琛。”
他停下来,转过身。
赵以宁趴在车窗上,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坦荡的、毫无防备的东西。“不管你在查什么,”她说,“小心一点。”
车子驶入了夜色中,尾灯在远处的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陆予琛站在大宅门口,看着那片消失的红色光点,站了很久。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远处城市的热度。他转身走进大门,坐电梯上楼。
客厅的灯亮着,陆柏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他没有在看文件,也没有在看书,就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人。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陆予琛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谈得怎么样?”
“赵铭远跟我说了宋以宁的事。他说宋以宁让他把赵以宁带走,越远越好,不要让她回来。他说宋以宁不想让赵以宁成为下一个她。”
陆柏年端着马克杯,没有说话。
“赵以宁知道,”陆予琛说,“她知道自己不是赵铭远的亲生女儿。她不知道的是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她让我小心一点。”
陆柏年的手指在马克杯上轻轻敲了一下。“她让你小心?”
“对。”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陆予琛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很亮,亮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爸。”
“嗯。”
“我今天叫她‘以宁’了。不是赵以宁,就是以宁。我叫出口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我好像是第一个这么叫她的人。不是‘赵小姐’,不是‘以宁’,就是‘以宁’。宋以宁的以宁。”
陆柏年没有说话,但他放下了马克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陆予琛。
那个姿势意味着他在认真听,意味着陆予琛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在意。
“我在想,如果宋以宁还活着,她会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和我母亲一样,是一个做错了事、但最终还是想保护自己孩子的人。会不会和我母亲一样,在最后的日子里,想的不是复仇,不是仇恨,而是——我的孩子怎么办。”
陆予琛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我好像不那么恨她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的凤凰木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陆柏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雕像。
“你不应该不恨她,”陆柏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她做了那些事,就是做了。你可以理解她,但你不应该原谅她。”
“我没有原谅她,”陆予琛说,“我只是不再用恨来想她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妈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没有用恨来想她。我妈想的从来不是怎么恨宋以宁,她想的是怎么让我好好地活着。”
陆柏年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一种他用了二十年时间一层一层铸成的、用来保护自己不被任何感情击穿的盔甲。
此刻那层盔甲在陆予琛的几句话面前,像被泡在温水里的糖,无声无息地、不可逆转地溶化着。
“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陆柏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几乎是敬畏的温柔。
陆予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陆柏年面前,弯下腰,轻轻地抱了他一下。不是额头抵着肩膀的那种依赖,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纠缠,而是一个简单的、干净的、像两个普通人之间可以有的那种拥抱。他抱了一下,松开了手,直起身,看着陆柏年。
陆柏年坐在沙发上,保持着被他拥抱时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微微泛红,而是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着了火。
陆予琛看到那两只耳朵,在心里笑了一下,但没有说破。
“晚安,爸。”他说。
他拿起公文包,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陆柏年的声音。
“予琛。”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安。”陆柏年说。
两个字,和一个拥抱一样轻,一样干净,一样温暖。陆予琛没有回头,但他笑了。他笑着上了楼,笑着走进自己的房间,笑着关上门,笑着靠在门板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红,但很烫。和沙发上的那个人的耳朵一样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