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以宁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打电话。她看到陆予琛进来,朝她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
陆予琛坐下来,环顾四周。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几排书,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本苏晚亭的《晚亭》。他走过去,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扉页。上面没有字,但他知道这本书是从何子衿那里来的。
赵以宁挂了电话,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本书,放回书架上。“这本书是我自己买的。何子衿的那本,我留给他了。”她靠在书架上,双手环胸看着陆予琛。“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里,我的办公室。”
陆予琛环顾了一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很好,像你。”
赵以宁笑了一下。
“予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切都不一样——如果我母亲没有做那些事,如果你母亲还活着,如果何子衿没有离开——我们会是什么样?”
陆予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没有如果,我们只能把现在过好。”
赵以宁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跟你爸越来越像了。说话的语气,看人的方式,连皱眉的角度都一样。”
陆予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
“你自己没发现?”
他没有发现,但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假的。
因为周姐也说过类似的话——“少爷你刚才说话的样子,跟先生一模一样。”陆予琛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他从出生起就和那个人绑在一起了。
不管是像还是不像,他都已经是陆柏年的人了——不是血缘意义上的,是比血缘更深的那种。
那天晚上,他跟陆柏年说了这件事。他们在书房里,陆柏年坐在书桌后面,陆予琛靠在桌沿上。
“赵以宁说,我跟你越来越像了。”
陆柏年抬起头看着他。“哪里像?”
“说话的语气,看人的方式,皱眉的角度。”
陆柏年看了他几秒。“她没说错。”
陆予琛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上,和陆柏年面对面,很近。“那你喜欢吗?”
陆柏年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又红了。陆予琛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秋天来了。
太平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风里多了一丝凉意。周姐把夏天的薄被子收起来,换上了厚一些的。
陆予琛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陆柏年都会在玄关等他,手里拿着他的公文包,和每一天一模一样,一如既往。有些东西不需要变,也最好不变。
苏晚亭的书出版了。何子衿从内地寄了一箱样书过来,陆予琛拆开纸箱,拿出一本,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一行字:“献给我的儿子予琛。愿你此生平安喜乐。”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周姐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在发呆,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本书,然后转过身去擦眼泪。陆予琛没有安慰她,因为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陆柏年从书房出来,看到茶几上堆着的样书,走过去拿起一本,翻开扉页。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走到陆予琛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做到了。”陆柏年说,“她一直想出一本献给你的书。生前没有做到,但她在信里写了,说如果她做不到,让何子衿替她做。何子衿做到了。”
陆予琛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陆柏年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一人拿着一本《晚亭》,各自翻看。电视没有开,窗外的风没有停,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翻书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
“柏年。”
“嗯。”
“你以前看过她所有的书吗?”
“看过。”
“哪一本你最喜欢?”
陆柏年沉默了几秒。他把书翻到某一页,递给陆予琛。陆予琛接过去,看到那一页的标题是《等》。
陆柏年说:“她写这篇的时候,怀着你。一个人住在太平山上,等我回来,等我回来,一直等我回来。”
陆予琛看着那篇小说。很短,只有两页。
写的是一个女人每天傍晚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路,等着一个人。那个人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但她每天都等。因为等,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陆予琛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靠在沙发靠背上。他伸出手,拉过陆柏年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十指相扣。
“她等到你了。”陆予琛说。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窗外的凤凰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城市的热度。
陆予琛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他的母亲。她在信里写,愿你此生平安喜乐。她在书里写,等,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陆柏年把那些话说出口。但她等到了陆予琛长大,等到了他的书出版,等到了她的名字被人记住。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凤凰木沙沙作响。陆予琛靠在陆柏年肩膀上,觉得自己大概不会比此刻更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