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以宁开始频繁出入太平山,是在那年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她说是因为“半山”平台的项目需要陆柏年的投资人资源,但每次来都会多待一会儿——喝杯茶,吃顿饭,和陆予琛聊聊天。
一切都合理,合理到陆予琛没有多想。
但陆柏年想多了,他没有说出来。
那天赵以宁来的时候,带了一盒马卡龙。彩色的,粉色绿色黄色,整齐地码在白色的纸盒里,系着丝带。她把盒子递给陆予琛,说是路过那家店顺手买的。
陆予琛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说“挺好看的”,放在茶几上,没有吃。赵以宁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柏年一直在看。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加了牛奶的咖啡,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去,从赵以宁的脸到陆予琛的脸,又从陆予琛的脸回到赵以宁的脸。
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端着咖啡杯的那只手——比平时多用了一些力,指节微微泛白。
陆予琛没有注意到。
他在和赵以宁聊她的平台,聊她最近在谈的一个项目,聊何子衿寄来的那些新书。
赵以宁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笑,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是赵总的千金,是宋以宁的女儿,是何子衿的外甥女,是他在这个巨大的棋盘上的另一个节点。
现在她只是赵以宁。一个女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在他对面坐着、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年轻女人。
陆予琛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因为他看她的时候,看到的是赵以宁,一个朋友。但赵以宁看他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朋友。
陆柏年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赵以宁走后,陆予琛在厨房帮周姐收拾碗筷。陆柏年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他没有在看电视,他在看茶几上那盒马卡龙。粉色的,绿色的,黄色的。丝带系成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陆予琛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盯着那盒马卡龙看,走过去,拿起来,打开。“你吃一个?”他问。
陆柏年看着那盒五颜六色的小圆饼,沉默了两秒。“你吃吧,我不吃甜的。”
“你以前不喝甜的咖啡,现在也喝了。人的口味会变的。”陆予琛拿起一个粉色的,递到他嘴边。陆柏年看着那个粉色的马卡龙,又看着陆予琛。他张开嘴,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皱了眉。
“好吃吗?”陆予琛问。
“太甜了。”
陆予琛笑了,把他咬剩下的半个塞进自己嘴里。“还好啊,不是很甜。”
陆柏年看着他吃那半个马卡龙的嘴,看着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粉色的碎屑。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那点碎屑。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陆予琛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但陆柏年自己知道,这个动作不只是擦碎屑。
之后的日子里,赵以宁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是送资料,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正好路过”。
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合理,合理到陆予琛从来没有怀疑过。但陆柏年不是陆予琛。陆予琛看到的是朋友,陆柏年看到的不是。
他看到的是赵以宁看陆予琛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他自己就是用那种眼神看苏晚亭的。
不是刻意的、谋划的眼神,是一个人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然后就移不开了。
他不知道赵以宁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个眼神。也许她意识到了,但她没有收起来。也许她没有意识到,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做出了选择。
陆柏年开始变得沉默。他在观察,在等待,在想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陆予琛感觉到了变化,但没有问。他以为陆柏年是在为沈冬的事烦心,或者是因为启德的项目压力太大。
他没有想到赵以宁。
因为在陆予琛的世界里,赵以宁是朋友,是合作伙伴,是宋以宁的女儿,是何子衿的外甥女,唯独不是那种可能。所以他看不到。
赵以宁最后一次来,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她带了一瓶红酒,说是别人送的,她不懂酒,让他们帮忙看看。
陆柏年接过那瓶酒,看了一眼酒标,放在桌上。“好酒,留着下次喝。”
“今天不喝吗?”赵以宁问。
“今天喝别的。”陆柏年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倒了三杯。他把第一杯递给赵以宁,第二杯递给陆予琛,第三杯留给自己。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着酒,聊着天。赵以宁说她那个平台最近接了一个案子,一个女人被家族企业排挤出来,什么补偿都没拿到。“我帮她找了律师,正在打官司。对方是很大的公司,但我们不怕。”
陆予琛看着她,眼睛里有了光。“那个律师是谁?”
“你猜。”
“不会是我吧?”
赵以宁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梨涡深深的。“就是你。”
陆予琛也笑了。“你请得起我吗?我很贵的。”
“请不起,所以你要免费。”
两个人都笑了。陆柏年没有笑。他端着酒杯,看着他们笑,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没有出现。
赵以宁走的时候,陆予琛送她到门口。她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陆予琛。
“予琛。”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陆予琛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吧。”
“瘦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像在确认什么。“多吃点。你爸说你不爱吃早餐,早上一定要吃。”
陆予琛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那个触碰。他不习惯被人碰脸——除了陆柏年。
但他没有躲开,因为他觉得那只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赵以宁收回手,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陆予琛关上门,回到客厅。
陆柏年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他没有再倒,就拿着那个空杯子,看着茶几上那瓶没开的酒。
“她走了?”他问。
“走了。”
陆柏年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我有点累,先上去了。”
陆予琛看着他上楼。他的脚步比平时慢,肩膀比平时绷得更紧。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个累了的人,更像一个在想事情的人。
陆予琛终于觉得不对了。他跟着上了楼,推开卧室的门。陆柏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枚素圈戒指——他摘下来了。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柏年。”陆予琛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陆柏年看着手里的戒指,没有看他。
“你怎么了?”陆予琛问。
陆柏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了墨黑,久到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赵以宁喜欢你。”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陆予琛愣住了。“什么?”
“赵以宁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陆予琛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陆柏年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像一个被冻住了的湖面,下面的水还在流,但表面已经结了冰。“她看你的眼神,她跟你说话的语气,她碰你的脸。那不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
陆予琛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想反驳,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赵以宁最近确实不太一样。
她来得太勤了,理由太合理了,看他的眼神太亮了。她碰他脸的时候,他没有躲开。不是因为觉得正常,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想过要躲。
“我不会——”他开口。
“我知道你不会。”陆柏年打断了他,“但她喜欢你。这是事实。”
陆予琛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那层冰正在一点一点地加厚。那种他用了十年才融化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结。
“你在生气?”陆予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