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查到了什么?”他问。
陆予琛把赵以宁和乐仔发来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陈怀远的离岸公司,那百分之三的股份;几家小股东的名单;老爷子九年前开始分批转让股份的记录;以及老周那句“少爷最近还好吗”。
陆柏年听着,没有说话。等陆予琛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老周。”陆柏年终于开口了,“照片是他拍的。”
“你确定?”
“确定。”陆柏年的声音很平,“他给老爷子开了三十年的车。老爷子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包括跟踪我们,包括拍照,包括——九年前那件事。”
九年前那件事,苏晚亭的死。陆予琛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你知道是他开的车?”
“知道。”陆柏年转过头看着他,“车祸发生后第三天,我就查到了。开车的司机是老周的侄子,老周安排的,老爷子授意的。”
陆予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十五岁。你能做什么?”陆柏年的声音很低,“告诉你,你会去找老爷子拼命。你会被他毁了。我只能让你恨我。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冷血的人,让你觉得你母亲的死和我有关。你恨我,就不会去查。你不去查,就能活着。”
陆予琛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柏年。”
“嗯。”
“那现在呢?我可以知道了?”
陆柏年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和红了的眼眶。“可以。”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陆予琛的声音在发抖,“我不会放过他。不管他是你爸,不管他是谁,我不会放过他。”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看着陆予琛的眼睛,看着那双和苏晚亭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像是一把淬过火的钢刀。他伸出手,擦掉了陆予琛脸上的泪。
“好。”陆柏年说。
沈冬是在那天晚上走的。陆予琛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陈怀远的资料。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对方说是医院的护士,沈冬先生刚刚去世了,他生前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是陆予琛的。
陆予琛握着手机,靠在椅背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置的星空。他看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然后拨了陆柏年的号码。陆柏年在家,在客厅。
“柏年,沈冬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陆予琛挂了电话,走下楼。陆柏年站在玄关,已经换好了鞋。
“我陪你去。”陆予琛说。
陆柏年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他们到了医院。病房里很安静,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沈冬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灰白,但表情很安详,像是在睡一个很沉的觉。
陆柏年在床边站了很久,陆予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冬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老陆亲启”。陆柏年拿起信封,拆开,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老陆,那百分之七,你要利用好。”
陆柏年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自己的口袋。他转过身,看着陆予琛。“走吧。”
“不等了?”
“不等了。他走了。”
他们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进电梯。轿厢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陆予琛看着镜面里两个人的影像,并排站着,肩并着肩,手没有握着,但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
他们走出医院。
外面的风很大,冷得刺骨。陆予琛缩了缩脖子,陆柏年把他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帮他拢了拢,动作很自然。
“予琛。”
“嗯。”
“那百分之七,我会还他。”
“怎么还?”
陆柏年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用他想要的方式。”
车子驶回太平山的路上,陆予琛开着车,陆柏年靠在副驾。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很温柔,唱的是关于离别和等待的事。陆予琛听着那首歌,忽然想起沈冬说过的一句话——“你爸这个人,不会交朋友。他这辈子就交了我一个。”现在他走了,陆柏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陆予琛伸出手,握住了陆柏年放在膝盖上的手。陆柏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慢慢扣紧了。
回到太平山,周姐还在厨房里。她看到他们进来,从灶台上端下一锅汤,盛了两碗,放在桌上。
“沈先生走了?”她问。
陆柏年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走了。”
周姐的眼眶红了,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陆予琛和陆柏年坐在餐桌前,喝着汤,谁都没有说话。莲藕汤,炖了一下午,莲藕已经软烂入味,汤头清亮而浓郁。和沈冬说想喝的一模一样。
陆予琛放下碗,看着陆柏年。
“柏年。”
陆柏年抬起头。
“沈冬想要的方式,是什么方式?”
陆柏年放下碗,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亮得刺眼,他的眼睛眯了一下。“让他知道,他没有帮错人。”
陆予琛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眉间那道竖纹,和鬓角的白发。
“那就让他知道。”
第二天早上,陆予琛去了老宅。
他没有告诉陆柏年,自己开车去的。车子停在大门口,他下了车,推开铁门,走过院子,走上台阶。老周从屋里出来,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少爷?”
“我爷爷在吗?”
老周看着他,看了两秒。“在。在书房。”
陆予琛走进屋,走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看到陆予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来了?”
“来了。”
陆予琛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书房里的陈设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红木家具,墙上挂着陆家历代祖先的画像,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旧书混合的气味。他看着老爷子的脸,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和他父亲有三分相似的脸。
“爷爷,我来问你一件事。”陆予琛的声音很平,“那张照片,是不是你让人拍的?”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里。
“是。”老爷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