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趁着午休，周央给家里打了电话。
楼下操场没什么人，风从楼缝里穿过去，吹得旁边几棵树轻轻晃着。周央坐在操场边缘的篮球架后面，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电话很快接通。
周妈妈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吃饭了吗？”
“嗯，刚吃完。”
“怎么了？”
周央也没绕弯子，“放寒假以后，我有个同学可能要来家里住两个星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妈妈的声音明显谨慎起来，“哪个同学？”
“冯沐。”周央说，“我室友。”
“就是陈老师说的，你帮他补课的那个同学？”
周央点点头，想起电话对面看不到，又补了一句：“对，就是他。”
周妈妈没有立刻答应，“我们周日要带你妹妹去北京，过年前才回来。你们两个高中生单独在家住两个星期，你爸爸跟我都不放心。”
周央往后一靠，“我一个人在家住两个星期，你们不是也放心吗？”
“你一个人是一回事，两个未成年又是另一回事。”周妈妈说，“而且我们不了解你同学。他来家里住这么久，吃饭、作息、安全，万一哪里不舒服，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谁负责？”
周央沉默了几秒。
昨天晚上他提议的时候确实没想太多，只觉得这样方便。可对家长来说，方便显然不是唯一要考虑的事。
电话那头，周妈妈又问：“你对这个同学还挺上心的。”
周央一顿，“啊？”
“陈老师以前也跟我们说过，安排你给同学补课讲题。”周妈妈说，“但你还是第一次说，有同学要来家里住几天。”
她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是有点意外。
周央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妈妈也没有追问，只是问：“这个同学是什么情况？”
周央想了想，“他之前在美国读书，这学期回国，想留在国内参加高考。”
周妈妈说：“你确定是他自己想参加高考，不是你硬拉着别人学？”
周央皱眉，“我闲的？”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周妈妈说：“这样吧，你周五放学以后带他来家里吃顿饭。”
周央抬眼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吃饭？”
“嗯。”周妈妈说，“不是不欢迎他。只是家里要住进来一个孩子，还是住两个星期，我们总要先见一面，知道他是什么性格，好不好相处，也得听听他自己到底是不是愿意这样安排。”
周央说：“他愿意。”
周妈妈：“我没让你替人家说。”
周央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
周妈妈的声音又放缓了一点，“妈妈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住家里那么简单，你把人带回来，我们先吃顿饭，见过以后再说。”
周央说：“嗯。”
挂电话前，周妈妈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你同学有什么忌口吗？”
周央回答得很顺口，“他不吃辣，其他的倒没什么特别不吃的。”
回教室以后，周央把他妈妈的话简单跟冯沐说了一遍。
冯沐挺理解的周妈妈的顾虑。
家里要住进来一个不熟悉的孩子，而且一住就是两个星期，总要先见一面，看看对方是什么性格，好不好相处，也要确认两个高中生单独待在家里到底合不合适。
她不是不欢迎他，只是作为家长，既要替自己的儿子考虑，也要替他这个临时住进去的人负责。
冯沐都明白。
只是明白归明白，突然要去周央家吃饭这件事，还是让他下意识有点紧张。
周央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很平常地总结道：“反正她就是想确定一下，你不是被我绑架来的。”
冯沐怔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刚才那点说不清的紧张，好像也被周央这句话冲散了一些。
“我知道了。”他说，“我晚上给付姨打个电话，跟她说我周五不回去吃饭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得很早，年级组也没有安排晚自习。
班主任在讲台上点着黑板上的倒计时，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寒假不能放松，但底下已经有不少人心不在焉地开始收拾书包。
许江灿随手把几大本新发的卷子摞起来往书包里一塞，原本因为期末成绩死气沉沉的人像被寒假两个字重新点亮了。
他满脸喜色，“终于放假了！”
陈序也难得露出轻松的表情。
他们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现在回宿舍只需要把枕头被子和洗漱用品收起来就行。
“我俩先走啦。”许江灿动作飞快，“过年回来见啦！”
陈序本来还在叠被子，在他催促下也只能把被子卷起来随意地塞进旅行袋里，“急什么车都没到呢。”
许江灿直接把他的行李袋往自己箱子上一放，拖着就要往外走，“在学校再多待十分钟我会死掉的。”
陈序无奈地抓起桌上还没塞进包里的水杯牙刷和毛巾，跟在他后面，边走边回头跟周央和冯沐说：“那我们先走了。”
周央在收拾行李的间隙抬头跟他挥挥手，“开学见。”
冯沐一边压着行李箱尝试把箱子合上，一边跟两人招手再见。
最后还是周央收拾完了东西过来，两人合力才把他那个行李箱勉强盖上。
冯沐坐在箱子上气喘吁吁地说：“下次不带那么多东西来学校了。”
周央说：“你多带一个箱子或者旅行袋来装被子不就行了。”
冯沐小声嘟囔，“你又没提醒我。”
周央险些要被气笑，“谁能想到小少爷出来住宿舍连带个行李箱装被子枕头都不知道？”
冯沐坐在箱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理亏得很明显。
但他还是小声反驳：“我第一次住宿舍嘛。”
周央把他压在箱子上的一只手拍开，“哦，那你还挺有理。”
冯沐没说话，让他把箱子接了过去。
周央试着提了一下，箱子很沉。
他看了一眼冯沐，“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衣服、书、洗漱用品，还有一点书。”冯沐说。
周央面无表情，“一点？”
冯沐避开他的视线，“可能就是你借我的高一高二的书都在里面了吧……”
至少半个箱子都是周央借给他的书和习题。
周央叹了口气，没再跟他纠结这个问题，只把自己的书包背上，又把冯沐那个过分沉的行李箱往外推了一点，“走吧。”
冯沐愣了一下，“那我呢？”
周央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把我的箱子带上，不然你让我推两个吗？”
冯沐“哦”了一声，推着周央的行李箱默默跟上。
周央的箱子比他的轻得多，就算挂着装了被子和枕头的行李袋，也很好推。
宿舍楼里到处都是收拾东西的声音。
有人拖着箱子从走廊尽头跑过去，轮子在地面上滚出一串闷响；有人在宿舍里喊“我充电器呢”；还有人站在门口打电话，问家长到校门口没有。
楼道里乱糟糟的，却又比平时轻快很多。
像所有人都被“放假”这两个字从高三的闷气里短暂拎了出来。
杨司机早就在学校门口等着了。
今天他特地换了辆大一些的车来接，见两人背着包推着两个大号行李箱，他立刻迎上来接过冯沐手里的箱子，“我来放吧。”
“谢谢小杨叔。”
“这有什么好谢的。”杨司机笑呵呵地说，“你快上车吧，外面冷。”
周央放箱子的时候，杨司机也搭了把手，“哦哟，同学，你这箱子有点沉啊。”
刚坐到后排的冯沐听到这句话，难免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替周央解释道：“他拿的那个是我的箱子。”
杨司机一边放行李一边问：“这箱子这么重，等会儿你们能拿上楼吗？要不要我先把这个箱子带回去？”
冯沐和周央对视一眼。
周央说：“你住我家的话，就不用拿回去了吧？”
冯沐有些犹豫，“但付姨让我把衣服和被子什么的拿回去，她说要拿去干洗。”
周央本来想说衣服放他家一起洗也可以，听到干洗两个字，又把话咽了回去。
“要干洗的话就没办法了。”他说，“那你周日收拾过了再搬过来？”
冯沐点点头，“也行。”
杨司机听他们说完，便把后备箱重新关上，“那我先把箱子带回去了。”
冯沐应了一声，“好。”
杨司机又看了周央一眼，笑着说：“今天麻烦你们了。”
周央说：“不麻烦。”
杨司机开车将两人送到小区门口。
车停稳以后，冯沐先下了车，周央跟杨司机道了谢，跟在冯沐身后下车。
冯沐弯着腰，透过副驾驶的车窗跟杨司机招手，“小杨叔慢点开车，注意安全。”
杨司机摆摆手，“放心，晚上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等车开走以后，冯沐没有急着跟周央走进小区，而是拉着他问：“附近有水果店吗？”
周央停住脚步，“买水果干什么？”
“上门礼物。”冯沐说，“第一次去你家，总不能空手。”
周央皱眉，“不用。”
“要的。”
“我妈不会在意这个。”
“阿姨在不在意是一回事，我带不带是另一回事。”
周央看了他一会儿。
冯沐表情很认真，显然这件事没得商量。
最后还是周央先移开视线，“前面路口有一家。”
水果店就在小区门口斜对面。
二月初，店门口摆着一筐筐砂糖橘和耙耙柑，旁边还有哈密瓜、柚子、草莓、车厘子，往店里面看，桌上还摆着不同包装的水果礼盒，有贵的也有价格亲民的。
冯沐在店里看了一圈，拿起这个又拿起那个。他本来想拿个最贵的礼盒，但在周央的拒绝中价位一降再降，最后他拿了一筐装了草莓橘子和苹果的最普通不过的水果篮，对方才勉强点头同意。
老板还热情地问：“要不要再拿点车厘子？这个送人好看。”
冯沐有些心动。
周央立刻说：“不用。”他有些强硬地把水果篮拿走，“这个就够了。你再买，我真不让你进门了。”
老板笑了一声。
冯沐耳根有点热，只好把视线从车厘子上收回来。
付完钱从水果店出来，周央还是觉得有点无奈，“你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冯沐拎着水果，“我又不是给你买的。”
周央看了冯沐一眼，最后没再说什么，只带着他往小区里走。
小区楼不算新，但维护得很整洁。楼下停着几排自行车，单元门口贴着物业通知和春节放假安排，旁边还有几个小孩蹲在花坛边玩摔炮，被家长喊了一声，又立刻跑远了。
冯沐跟着周央往里走，手里拎着水果，脚步不自觉慢了一点。
周央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冯沐说，“你家这里挺热闹的。”
周央看了眼楼下，“放假了都这样。”
冯沐“哦”了一声。
他其实很少来这种小区。
不算特别安静，也没有特别宽敞的路，楼下有人说话，有小孩跑来跑去，还有不知道哪户人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味。
周央带他进了单元门，又按下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冯沐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难免又开始紧张。
周央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抠水果篮上的丝带，“别慌，又不是让你来面试，吃个饭而已。”
冯沐说：“面试我还不一定这么紧张。”
周央笑了一声，“那你就当在学校食堂吃饭。”
冯沐看他一眼，“你们家要是像学校食堂一样，我反而不紧张了。”
周央还没来得及说话，电梯叮地响了一声，到了。
冯沐拖着脚步从电梯里一点点挪出来，周央已经按了门铃。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周妈妈站在门口，身上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在后面，看见他们以后笑了笑，“带同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