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晚不敢耽搁,抓起外套疾步奔赴车场。夜色在车窗两侧飞速倒退,光影斑驳流离,她压下心底慌乱,指尖微颤,拨通了季昭砚的电话。
“季总,出事了。”
听筒那头静默须臾,清冷低沉的声线漫来,无波无澜,却裹挟着千钧压顶的沉沉威压:“说。”
“销售部段主管私自抽调崔小姐参与商务应酬,席间甲方肢体冒犯,崔小姐出手自卫,将对方手背刺成贯穿重伤,目前在警局做笔录。”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没有怒吼,没有质问,没有情绪宣泄,可这片沉沉静默里,酝酿着濒临倾覆的雷霆戾气,顺着听筒漫延而出,压得人呼吸滞涩、心口发紧。
良久,季昭砚的声音沉沉落下,音调压得极低,寒意彻骨:“你就是这么照看的?任由她被人拖入酒局受辱,身陷纷争?”
字句清冷克制,无半分激烈斥责,却比怒骂更让人惶恐。齐晚垂首,喉间干涩发堵,满心愧怍沉淀心底,低声俯首认错:“是我失职,我全责。”
“失职二字,抵不过她半分委屈。”
冷语落毕,通话骤然切断,不留半分余地。
冷光在季昭砚侧脸上明明灭灭,她五指骤然收拢,死死攥住袖口铜铃,金属纹路深陷皮肉,指节绷至泛白,指尖克制不住细微颤抖。
她不敢深想席间龌龊,不敢想那人傲骨清挺的人被逼的模样。滔天戾气尽数压入胸腔,只余下一身迫人的冷寂。
骤然松指,铃身滑落,掌心留下一圈浅浅凉痕。她抬手抓过外套,步履沉而急促,周身经年不散的孤冷寒凉,尽数化作凌厉逼人的戾气。
“备车。”
两辆黑色轿车低调融进沉沉夜色,敛尽锋芒,只自带沉稳内敛的压迫感。车厢光线暗沉,密闭空间裹着化不开的低温气场。
季昭砚指尖轻叩车载通话键,声线冷得结冰,不含半分人情温度,字字决绝:“联系法务,即刻终止王氏企业全部合作,拉入鼎庭永久黑名单,全面追责其寻衅滋事、职场猥亵的违法行为。销售部副总章亚琦、主管段庆,即刻开除,集团内部永不录用。”
齐晚的审慎声音从听筒传来:“季总,章亚琦属于集团中层管理,直接开除需走董事会决议流程,眼下傅晟合作在即,骤然人事变动,恐不合规矩,容易引发外界舆论揣测。”
季昭砚眼底寒戾未散,下语气平淡却裹挟着绝对掌控的威压,字字落定再无回转余地:“鼎庭的规矩,向来由我定度。”
千亿棋局、资本宏图、集团规矩,于她而言皆可让步。唯独崔竺半分委屈,她分毫不容。
警局笔录室灯火灼灼,直白冷光扫尽所有是非曲直、人心真伪。崔竺坐姿端宁挺直,脊背始终紧绷,睫羽轻垂,她言辞清晰、逻辑缜密,有条不紊铺陈席间完整始末。
对方屡次逾矩冒犯、步步紧逼,自己多次避让无果、最终正当防卫,前因后果清晰完整。监控录像、在场人证、法医伤情记录环环佐证,事实无可辩驳:甲方蓄意寻衅在先,崔竺自卫属实,对方伤势溯源清晰、全责在己。
是非对错,一目了然。纵使王氏负责人重伤剧痛、满心怨怼,也只能隐忍认罚,无从喧闹辩驳。
笔录办结,崔竺缓步走出办公区。深夜穿堂风微凉,拂乱她鬓边细碎发丝,眼底无惊无惧,只剩浸透筋骨的浅淡倦意。清瘦孤挺的身影立在空旷夜色里,干净澄澈,不染半分市井尘嚣。
夜色尽头,黑色轿车静静蛰伏路边。车门缓缓推开,季昭砚躬身下车。深色正装衬得她肩线利落挺拔,夜色落满肩头,方才处置公事的凛冽戾气尽数敛于心底,眉眼间只剩浅淡凉意。
视线触及崔竺的一瞬,她眼底冰封的寒戾瞬间消融。身体重心下意识偏向对方,目光先落向崔竺发烫的腕间珠串,再缓缓抬至她清隽眉眼,细细扫过她周身,一寸寸确认她安然无恙、未受折辱。紧绷僵直的肩背,才稍稍松弛半分。袖中铜铃轻震不止,细碎嗡鸣在晚风里缠缠绵绵,呼应着那缕滚烫灵息。
崔竺敏锐察觉那道沉甸甸的视线,脊背瞬间再度绷紧,双脚下意识微撤半步,悄悄拉开分寸距离。她手腕往袖内轻轻收拢,攥紧发烫的枣木流珠,视线刻意垂落,定格在季昭砚下颌下方,不敢与她眼底的柔软相撞。
一松一紧、一倾一避,无声拉扯在微凉夜风里悄然蔓延。
齐晚紧随其后,垂手立在侧后,满心愧赧,全程噤声垂首,不敢多言半句。
不等崔竺开口,季昭砚率先放软语声,刻意避开所有处置细节,只淡淡告知结果:“别担心,事情都处理好了。王氏已经终止合作,涉事的所有人,都做了处理。”
晚风温柔拂过,吹动两人衣摆。崔竺抬眸一瞬又快速垂落,心底五味翻涌。她轻吸一口微凉夜风,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语声轻缓却执拗坦荡:“季总,对不起,是我给您添了麻烦。我申请离职。”
话音落时,晚风悄然软化了季昭砚冷硬锋利的眉眼轮廓。她垂眸凝望着女孩干净通透的眼底,心底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柔软与疼惜。
她抬手,动作极轻极缓,指尖带着自身微暖温度,细细拂去崔竺发梢沾染的夜风寒凉。动作克制温柔,抬手时几度停顿、放轻力度,褪去所有上位者的身份与锋芒,只剩极致的迁就妥帖。
“不用道歉。”
“不准辞职。”
“错的从不是你。是那些仗势弄权、践踏底线、行卑劣之事的人。”
季昭砚微微俯身,放低身姿,目光与崔竺平齐。身后是全城逐利的资本棋局、千亿前程、万丈荣光,她眼底唯独盛着眼前一人的笃定与珍视。
“全城逐利,人人争抢傅晏辞带来的资本宏图,算尽利弊、追逐前程。”
“崔竺,可于我而言,世间万千浮华、万丈荣光,皆可取舍。唯独你,我舍不得半分委屈。”
语毕,她不再谈及纷争公事,侧身抬手,温柔虚引,动作克制妥帖,藏尽满心珍视。
“我送你回家。”
车载暖晕缓缓铺展,温柔笼住两人并肩的身影,隔绝了身后警局的寒凉、职场的龌龊与世间的功利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