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崔竺仰头,缓缓饮尽杯中酒。温润酒液入喉,微涩回甘,暖意顺着喉间漫遍四肢百骸,一点点瓦解她刻入骨髓的克制与清醒。
李青沅斜倚沙发,慢酌杯中酒,安静陪坐一旁,任由酒香慢慢浸染一室静谧。
见崔竺杯中见底,她适时抬手续酒:“也就你,能让我亲自伺候倒酒、耐着性子陪坐耗着。换作旁人,我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崔竺本是极能自持、酒量上乘之人,寻常酒水从难动摇她的灵台清明。可今夜心绪溃堤,再加上私藏红酒后劲绵长,层层酒意不断累积。
两人对坐慢饮,不知不觉五瓶红酒见底。厚重绵长的酒意层层席卷,彻底击溃了她常年紧绷的克制与清醒。
眼底常年不散的清明渐渐褪去,蒙上一层朦胧水雾。白皙面颊晕开浅浅醺红,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彻底消融。她软软靠在沙发软垫上,肩头紧绷百世的线条尽数舒展,卸下所有防备,只剩纯粹的茫然与柔软。
一室酒香氤氲,晚风轻拂窗纱,室内静谧无声。
“我不懂……”崔竺嗓音轻软含糊,裹着醉后的慵懒困顿,指尖无意识轻蹭沙发面料,“我守了许多年规矩,怕因果、怕牵绊,步步避让,从不敢逾矩半分。”
可唯独对上季昭砚,她的所有底线尽数失效。
她恪守的清心分寸,次次为对方层层失守。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她长睫轻颤,眼底盛满无措,呢喃声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李青沅执杯微顿,轻笑一声,语气裹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真切怜惜:“崔姐姐,你这辈子最忌惮因果缠身,半点人情牵绊都不肯沾。连我想喊你一声小师傅,你都要刻意避讳。”
她侧头看向身侧醉态懵懂的人,缓缓问道:“现在这样,是因为那个季总裁吗?”
崔竺此生最擅自持,万事皆可掌控。唯独此刻,被无形牵绊裹挟,被莫名情绪拉扯,经年分寸层层崩塌,半点无从自救。
酒意彻底翻涌,压抑百世的心绪轰然决堤。迷茫、忐忑、偏执与失控的抗拒尽数败露。她能镇浊稳灵、勘破天道,守得住清明,却唯独掌控不住,那颗为季昭砚彻底沦陷的心。
夜色渐深,屋外沉沉寂寂,屋内酒香绵长。
李青沅放下酒杯,起身取来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温柔细致。她垂眸望着崔竺熟睡的侧脸,轻声一叹。
世人皆羡她们天赋异禀、肆意洒脱,唯有她知晓,崔竺岁岁紧绷、步步谨守,活得克制又压抑。
夜深人静,暖灯敛去灼灼光亮,清甜酒香缓缓弥散全屋。
常年规整无波的心神彻底下坠,坠入一场虚实交织、无始无终的碎片浅梦。没有连贯时序,没有完整剧情,只剩百世光阴剥落的零碎残影,裹挟着一缕不散的寒凉,缠绕灵识。
梦里,她只是一缕懵懂死寂的微弱灵息,蜷缩禁锢在一枚纹路斑驳的老旧银铃之中。
无思无念,无悲无喜,不辨岁月流转,不识人间悲欢。被动承接外界更迭的光影声响,连旁观都只剩麻木。
银铃常年贴身佩戴,浸透经年温热体温,岁岁年年依附在一具纤细腕间,不曾须臾远离。梦境始终模糊,看不清容貌、辨不出轮廓,唯有一道单薄剪影,日复一日沉默往复,在无声岁月里刻满孤寂。
零碎光影断续闪掠。风沙漫野,旌旗猎猎,苍茫天地间,那道剪影身披厚重甲胄,身姿飒然,在漫天朔风里奔走杀伐。
腕间银铃随动作轻颤,细碎铃音散落沙场,转瞬便被风声杀伐吞没。铃中灵息懵懂无感,不懂家国大义,不识沙场热血,只是见证一场热烈又孤勇的奔赴。
倏忽之间,风沙散尽,烽烟沉寂。辽阔天地被压抑的朱红高墙取代,视野骤然局促,再无旷野长风、策马自由。
剪影褪去凛冽甲胄,敛尽一身锋芒,身姿愈发单薄沉静,终日囿于深宫院落,循规端坐,收敛所有鲜活意气,困在刻板沉闷的方寸天地间。
深宫岁月冗长雷同,四时花木更迭往复,日日皆是无波死水。白日里,剪影身姿端正雍容,礼数周全、体面圆满,是世人眼中尊贵无瑕的模样。
可每当夜色降临,满宫灯火熄灭,喧嚣尽数归寂,偌大深宫只剩寒凉空落。单薄剪影独立月下,静默久坐,一熬便是整夜。
梦境无直白悲喜,却处处浸满化不开的荒芜孤冷。长夜无人相伴,心绪无人拆解,独处的寒凉无人怜惜。满堂繁华、万般名望,皆与这份入骨孤寂毫无干系。
懵懂灵识记不清无数长夜的细碎煎熬,却将这份亘古独处的寒凉,深深烙印在灵识本源,根深蒂固。
光影再度更迭,赤红铺遍长街,十里婚嫁声势浩大,举国称颂,是世人艳羡的极致荣光。可画面无半分暖意,只剩彻骨萧瑟。
晚风萧瑟,山河辽阔,腕间银铃轻颤不止,细碎铃音散落孤途,无人听闻,无人相送。这场盛大婚嫁,无关情爱,只是大局之下身不由己的飘零。
全程梦境碎片涣散、虚实交织,无名无貌、无因无果。崔竺始终是被动承载一切的铃中灵息,无力干预、无从共情,只能默默收纳这贯穿一生的极致孤寂。
窗沿晚风微漾,室内酒香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