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星期二，下午两点十七分。
罗岛中心医院，三号手术室。
路明熙戴着手术放大镜，正在做一台脊柱微创手术。
这台手术进展顺利，再有二十分钟就能关切口。
她眨了下眼，视野里的椎间盘忽然模糊了一瞬。
“吸引器。”她说。
护士递过来，她接住了，手指不自觉抖了一下。
没人注意到。
路明熙深吸一口气，继续操作。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以为是灯光太热。
又过了五分钟，“主任？”助手声音传来。
路明熙想说“我没事”，但声带像被卡住了一样，没声。
镊子脱手，叮地落在地上。
她的身体往□□斜。
助手扶住她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路主任！”
“快溜出去叫人！”
……
下午三点四十分，高三（6）班。
冷月正在抄江千岁的英语笔记，手机在抽屉里振动了一下。
她没看，又振了两下。
江千岁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手机一直在响。”
冷月掏出来，屏幕上四条消息，全是唐煜的：
下课出来，你妈住院了。
冷月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怎么了？”
江千岁凑过来，看了一眼。
“没事。”
冷月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抽屉。
江千岁看着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最后半节课，冷月都没听进去。
她盯着黑板，笔尖抵在本子上，十五分钟，一个字没写。
铃声响前两分钟，她就把书塞进包里了。
“我先走了。”
“需要我的话，手机说声。”
“好。”
冷月冲江千岁笑了一下，“我叔叔来接我，放心。”
她背着书包跑下楼，穿过操场，推开校门。
黑色越野车停在路对面，唐煜靠在车门上，叼着根烟。
他看到她，把烟收进口袋，拉开后座车门。
冷月钻进去，书包往旁边一扔：“我妈到底怎么了？”
唐煜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做手术的时候晕倒了，现在在ICU观察。”
“为什么会晕倒？”
“过度疲劳，加上低血糖，血压也不太好。”
唐煜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她，“医生说需要住院调养一段时间，具体的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冷月没说话，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唐煜把车开进医院停车场，熄火，回头看她。
“你妈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年到头连轴转，谁劝都不听。”
冷月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能去看她吗？”
“能，但她现在还没醒，你去了也是干坐着。”
“我想去。”
唐煜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走吧。”
ICU探视区。
隔着玻璃，冷月看到了路明熙。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路明熙平时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永远穿着熨帖的白大褂，走路带风，说话办事干脆利落。
现在她闭着眼睛，一脸疲态。
冷月把手贴在玻璃上，没说话。
唐煜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冷月开口：“她会没事的，对吧？”
“她比你想象中坚强。”唐煜说。
冷月点了点头，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他们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唐煜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孟圆，路医生住院这段时间你盯着，每天值守，有任何异常情况直接打给我。药物和饮食，一样都不能落。”
电话那头孟圆的声音传过来：“明白，老大放心。”
挂了电话，唐煜低头看她：“回家吧，等会再来。”
冷月轻轻“嗯”了一声。
……
路明熙住院后的第一个早晨。
冷月六点半醒了。
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习惯性地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好安静。
今天外面没有鸟叫声。
冷月穿好校服下楼，发现厨房的灯亮着。
周宝悦已经在了。
周宝悦是庄园请的厨子，四十出头，微胖，系着一条红格子围裙，正在灶台前煎蛋。
“小月今天起这么早？”
她回头笑了笑，“路医生不在，这几天我早上也过来，你别担心饿着。”
灶台上煮着莲子南瓜粥，旁边蒸着三层小笼包。
“谢谢周姨。”
“客气什么。”
周宝悦把煎蛋铲进盘子，把小笼包拾出来。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唐煜穿着一件黑色T恤走下来，头发没打理，有几缕翘着，眼睛下面隐隐有一层青色。
他看了眼桌上的早餐，又看了眼冷月，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醒这么早？睡得不好？”
“还行。”冷月低头喝粥，停顿了一下。
唐煜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个笼包。
冷月吃完早饭，唐煜开车送她上学。
车里很安静，两人谁也没开口。
冷月一路看着窗外，到了校门口才说了句：“我下午放学先去医院看我妈。”
“行。”唐煜把车停好，“给你妈带点什么？”
冷月想了想：“她喜欢喝八宝粥，你让周姨煮一锅，剩下当早餐。”
“好。”
冷月刚开始，每天放学都去医院。
路明熙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人清醒了，气色还是差。
冷月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路明熙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大概在回工作消息。
“妈。”
路明熙抬头看她，把手机翻扣在被子上。
“复习的咋样？”
“还行。”
路明熙盯着她看了一会，“过来。”
冷月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路明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瘦了。”
“没有。”
“你的脸我还看不出来？”
路明熙收回手，“周姐做的饭你是不是没好好吃？”
“我有好好吃。”
“那怎么瘦了。”
“每天跑来跑去，运动量大了，消耗上去了。”
路明熙看着她，“别每天来，三天来一回就行了。”
“那不行”
“你是学生，现在主要任务是学习。”
“再学也就那个样……”
路明熙哼了一声，没再说。
冷月从包里拿出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八宝粥。
又拿出来一块枣糕，“枣糕味道不错，给你留的。”
路明熙接过来吃着，喝着。
冷月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把学校的事挑了几件有趣的说了说。
老张上课粉笔断了弹到第一排同学脑门上。
江千岁体测的时候跑错了道。
食堂新出了一款芒果班戟还不错。
路明熙听着，偶尔嗯一声。
冷月看了眼时间，站起来。
“我走了，叔叔在楼下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