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一天，晴空万里。
冷月戴了顶薄荷青色的渔夫帽，套了件米色防晒衣穿着白T恤和琉璃紫五分裤，背着抹茶绿色的单肩包站在考场门口。
周围都是考生和家长，熙熙攘攘。
冷月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很快就找到了停好车的唐煜。
他站在马路对面的大树底下，身上脱了那件牛仔外套，里面是件海鸥灰的古巴领衬衫。
冷月愣了一下。
之前她跟他一起去商场，路过一家男装店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这件衬衫灰色好正，很适合搭叔叔那条烟粉色格子裤。”
她自己都快忘了，看到才想起来，当时没买来着。
唉，男人。
她看着唐煜，唐煜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视，谁都没有动。
她对唐煜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校门。
冷月找到了考场分布图，015，在二楼，座位号22，她脱下防晒服，摘掉帽子，检查了一下透明文具袋里面的身份证，准考证，两支黑笔，涂卡笔，进了考场。
中午走出考场的时候，唐煜接过她的单肩包，带她去吃照烧鸡腿饭。
让她回去睡一觉，冷月订了两个闹钟。
毕竟，下午还有一场。
下午考完后，晴光朗朗里，牛毛般的细雨翩飞，阳光穿过雨雾，望着眼前朦胧透亮的细碎银光，是独一份的奇妙景致。
她仰起头，让那些细密的雨丝落在自己手上。
六月的风还是燥的，带着夏天特有的气息。
雨没下多久停了。
校门口黑压压挤满了家长。
冷月套着防晒衣，走到约定的地方，看见孟圆站在车旁，朝她挥手。
“小月。”
她小跑过去，把书包甩进后座：“孟圆姐。”
“考得怎么样？”
“嗯……还行。”她钻进车里，“正常发挥。”
“那就行。”孟圆笑了笑，看着手机的晚餐食谱，开始报菜名，“今晚是泰式柠檬虾，三鲜豆腐汤，火腿木瓜鸡，西红柿炖牛腩，剁椒金针菇鲍鱼，百合山药酿，还有刁削面。
冷月愣了一下，都是她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很是安静。
她吃完饭，洗漱完，看到群里消息又是99+。
各种讨论题的，她把手机静音，看着错题，没考完呢。
第二天，早饭牛肉乌冬面和海苔照烧豆腐。
冷月检查了两遍文具袋，换了只黑笔，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午饭，白灼鱿鱼，梅子酱烤鸭，乌冬冷面。
饭后午休。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
冷月走出考场，一眼就看见唐煜站在车边打电话。
她小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考得怎么样？”唐煜挂了电话问。
“还行吧。”冷月系上安全带。
“饿了吗？想吃什么？”
“回去吃吧。”
“周姐说今晚做避风塘鸡翅，茭白竹轮卷，凉拌卤猪耳，椒盐蟹味菇，风味茄子，黑松露鳗鱼鹅肝饭，蔓越莓山药饼。”
唐煜启动车子，往前开，听着冷月在这报菜名。
脑子全用在了吃的上面。
冷月报完菜名，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这时候，唐煜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沈确的声音。
“老板，宋鸿那边有动静。”
冷月的耳朵竖了起来。
“说。”唐煜的声音沉下来。
“他派人去盯梢了，这次盯的是医院。他应该是想从路主任那边查证据。”
“路明熙走了。”唐煜说，“他还有什么好查的？”
“他不信。他认定是您掀了他的运输线，才害得他妻女死在逃亡的车祸里。这笔账，他算在您头上了。”
唐煜冷笑一声。
“他选错对象了。”
“您是说？”
“当年的事，他心里清楚。他自个儿贪心，把有问题的货往医院塞，被人发现了才逃。怨不到我头上。”
“那现在怎么办？”
“盯紧他。”
电话挂断。
冷月睁开眼睛，看着唐煜。
“我听到了。”她说。
唐煜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会处理好的吧？叔叔。”
唐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我保证不会出事。”
冷月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不是偶然被卷进来的。
宋鸿要报复唐煜，她是最好的突破口。
只要唐煜在，她就不怕。
……
考完试的第三天，冷月做了一件让他们都没料到的事。
她买了一辆电动车。
羊驼棕色的车筐，香叶红色的车身。
她戴着新买的浅蓝色头盔，骑着那辆车在门口绕了两圈，孟圆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眉毛挑得老高。
“小月你这是？”
“我的代步工具，上班用。”
“上班？”
“兼职。”冷月把头盔摘下来，抱在胸前，“我找了家快餐店。”
孟圆不理解但尊重。
那家连锁快餐店开在离别墅二十分钟车程的商业街上，门口的玻璃门贴着花花绿绿的促销海报，店里冷气开得很足，进门那一瞬间冷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陈，戴着眼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递过去的简历。
“应聘暑假工？”
“嗯。”
“你能做多久？”
“这个暑假？”
陈店长推了推眼镜：“先给你排早班，早班九点到两点，五个小时，二十块一小时，行不行？每月工时逢百有奖励。”
“行，你有健康证吗？”
“有。”
“明天来上工。”
……
后厨比她想象中要小，也要忙。
带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师傅，姓刘，说话又快又利落。
“你看好。”
刘师傅指着她头顶上方的柜子，“头顶上是冷冻，胳膊下面柜子是冷藏。台面这一块，左边是常用的小吃，酱料放中间，右边是饼台，披萨都在这边做。”
冷月点头，眼睛跟着她的手指动。
“饼台右边这片是炒台，意面、蛋炒面都从那儿出。台面下面是备料区。前面那个窗口是出餐口，左边出小吃和披萨，右边是水吧。”
“后面是冷藏室和冷冻室。”
“洗手间出门右拐有个隔道，去二楼公共区。”
“好的，记下来了。”
“你刚来，先跟我负责烤台。”刘师傅拍拍那一片区域，“小吃和披萨的预制都在这儿。流程我演示一遍你跟着学，学会了就上手。”
冷月乖乖站在她身边，一边看一边记。
店里有个产品制作单。
她翻了翻，记了下数据。
她第一天熬到了两点，回到家，又饿又累。
周姐问她感觉怎么样？给她准备了午餐。
“还行，忙过中午那阵就好了。”
周姐把青梅排骨，咖喱青蟹，赤松茸滑牛肉，荷塘小炒放到了桌上，给她端来一杯酸梅汤，又把锅里的红豆芝麻薄饼拾了上来。
冷月把手伸向了红豆芝麻饼，开始了饕餮饮食法。
二十分钟后，吃饱喝足，犯困了。
迅速冲了个澡。
江千岁去了图书馆还没回来，冷月睡了一觉。
下午六点，江千岁拎着两杯奶茶冲进她房间，一进门就把奶茶往桌上一砸，叉着腰盯着她。
“咋样？”
冷月趴在床上，半张脸埋进抱枕里，“呛的慌，我后面就是大烤炉，太热了。”
“你家又不是养不起你！”
江千岁把她从抱枕里揪出来，“二十块一小时？正常价吗？你知道你这一身睡衣服多少钱吗？！”
“知道。”
“那你还……”
“江千岁。”冷月打断她，眼神认真起来，“如果我们不是生在这样的人家呢？”
“如果我们是普通人，不好好读书的话，以后就得做这样的活儿。”
江千岁愣了一下。
“我的话可能有歧义，就是，你就当我去体验人生百态了。”
“不是没苦硬吃。”冷月抿着嘴角，“我了解一下，看看咱们爱吃的那些食物怎么加工出来的，好避雷一番。”
“行吧。”江千岁叹了口气，把奶茶塞她手里，“那你体验到了什么？”
“科技与狠活。那里有员工餐，汉堡还不错，煎蛋是自己煎的，披萨的话，点榴莲的吧。”
“？还有呢？”
“我看到米面自己准备的，蛋炒饭，烩饭和意面也还行吧。”
兼职的同时，冷月还报了个驾校。
科目一的题库三百多道，她办了个会员，想起来就刷。
早上七点起，先吃饭，刷会题，闹钟响了，骑车去快餐店上班，五个小时早班结束后骑回家。
吃完饭，洗个澡，睡一觉，然后等着教练通知她四点半练车，经过教练各种阴阳怪气的一番折腾后，七点获得了解放。
回来再冲一遍，刷题半小时，然后追剧。
她每天过得忙忙碌碌，干劲十足，一天天的，骑着小车，信心十足的出门，蔫了吧唧的回来。
唐煜听周姐说起，看着阳台晾衣架。
晚上的灯关的比以前早，眉头紧皱，想找她谈谈。
“你非得这样？”
那天他正坐在客厅，冷月凑过来给他削苹果，他抬眼看她时，看见她脚面上一片不小的褪皮。
“前天刷烤箱片的时候，盆里的水不小心渗到了鞋里。”
冷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看着吓人，没什么感觉。”
“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知道。”
“叔叔。”冷月把水果刀放在桌上。
她走到他左边，弯下腰，像小时候那样亲昵，拿右边胳膊勾住他脖子，“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就是体验一下。”
唐煜挑眉：“打算干多久？”
“满月吧？能干上一个月？”
“……”
唐煜从西装内袋里抽出钱包，抽出一张黑卡，往桌上一推：“拿去。”
“我不要。”她把卡推回去，“我有妈妈给我的，我还有基金，自己赚的钱花着才舒服。”
唐煜盯着她看了好半天。
“……随你。”
他最终还是把卡收了回去。
……
后厨里的另一个早班，是个比她大一岁的男生。
那男生叫程迹，长得清清爽爽的，鼻梁高高的，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