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又做梦了。
梦里她那时很小,她伸出手去扑一只粉蝶,那蝶儿一颠一颠地飞,她踉踉跄跄地追,脚下一绊,扑倒在御花园的芍药丛边,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嘴巴一瘪。
还没哭出来,一只手就伸到了面前。
那只手也不大,骨节却已有了少年的修长轮廓,指节分明,干干净净。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窄袖锦袍,玉带束腰,再往上是一张漂亮的脸,眉尾一颗小痣,垂眼看着她,哭笑不得。
“小月,又摔了?”
是皇叔。
她立刻忘了疼,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笑得见牙不见眼:“皇叔!皇叔你来啦!”
唐煜弯腰把她捞起来,掂了掂,皱眉:“轻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啦!我吃了——吃了——”
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吃了什么,于是理直气壮地改口,“反正吃了!”
唐煜低低笑了一声,把她举高了些,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枚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春光里晃得人眼馋。
“给你的。”
冷月两眼放光,接过来却不急着吃,先举到他嘴边:“皇叔咬第一口!”
“我吃过了。”
“骗人!皇叔每次都这么说,其实根本没吃!”
唐煜被她戳穿,面不改色地咬下最顶上那颗最大的山楂,嚼了两下,眉头都没动一下。
冷月这才心满意足地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甜!”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串糖葫芦,是唐煜偷偷翻墙出宫,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的。
十五岁的王爷,瞒过母妃的眼睛,偷偷溜出宫。
在那个时候,她只知道皇叔给她的糖葫芦,酸甜可口。
她一边吃一边趴在他肩头,看花圃里的蝴蝶又飞回来了,伸出沾着糖渣的手指去够。
唐煜怕她摔,一手稳稳托着她,一手轻轻拍掉她指尖的糖渣,低声道:“别乱动,带你去捉鸟。”
“捉什么鸟?”
“你喜欢的那个——绿脑袋,红嘴巴的。”
“鹦鹉!”
“嗯,鹦鹉。”
他带她去了西市的鸟市。
那里人声嘈杂,各色鸟雀在笼中啾啾鸣叫,冷月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指着画眉说好看,一会儿盯着八哥学舌笑得前仰后合。
唐煜一直牵着她,人多的时候把她拉到身前护着,低头问:“到底要哪个?”
冷月犹豫了半天,最后指着角落里一只灰扑扑缩成一团的雀儿说:“这个。”
“……这个不好看。”
“它没有朋友呀,你看别的鸟都有伴儿,就它一个人。”
她仰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种让唐煜说不出拒绝的认真,“皇叔,我们带它回家好不好?”
唐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只雀儿一眼。
然后掏钱,买下。
回去的路上,冷月把笼子抱在怀里,叽叽咕咕地跟雀儿说话,给它取名叫“团团”。
唐煜走在旁边,听着她软糯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只灰雀,确实比那些花里胡哨的鹦鹉好看多了。
后来团团被养在冷月的寝殿里,胖了一圈,毛色也亮了不少。
冷月每天亲自喂食换水,连侍女都不让碰。
唐煜每回来,她都要把笼子举到他面前,让团团说“皇叔好”。
团团不会说,只会“啾啾”叫,她就替它翻译:“团团说皇叔今天真好看。”
唐煜捏她的脸:“团团?不还是你的嘴说得?”
冷月理直气壮:“我替它说!”
那年秋天,阿娘开始频繁让不同的太医诊断。
冷月那时还不太懂这些,只觉得阿娘身上的酒气越来越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有时候笑着笑着就哭了。
唐煜每次去接她,都会不着痕迹地把她的耳朵捂住,低声说:“别看。”
她听话地闭上眼,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檀香,闻着很安心。
有一回,阿娘喝醉了,当着冷月的面摔了一只茶盏,碎瓷片溅到她脚边。
唐煜挡在她身前,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劝诫她:“夫人,您醉了。”
“我没醉!”
阿娘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们都是白眼狼!我养你们这么大,一个个都要离开我……”
唐煜不再说话,把冷月抱得更紧,一只手捂住她的耳朵,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
她还这么小,不应该活在大人的争吵里。
冷月把脸贴在他胸口,安静地等阿娘骂完,等皇叔松开手,等一切过去。
那天夜里,唐煜给她换了衣服,带着她偷偷离开了。
唐煜只背了一个大包袱,一只手牵着她,走在长安城漆黑的坊巷里。
冷月走累了,他就蹲下来让她趴在背上,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皇叔,我们去哪儿?”
“去一个没有争吵的地方。”
“远吗?”
“有点远。”
“那我不怕。”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皇叔在我就不怕。”
唐煜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
他们住进了一座山神庙。
庙墙塌了半边,瓦片也缺了不少,月光从头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积灰的神像上,显出几分阴森可怖。
唐煜把包袱里的褥子铺在地上,让冷月坐在上面,自己出去捡了些干柴回来生火。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暖黄的光驱散了黑暗。
冷月坐在火边,捧着唐煜从袖中变出来的几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
她吃得很认真,糕点碎掉在褥子上,她也捡起来塞进嘴里。
唐煜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嘴角的饼渣擦掉,低声道:“慢点吃。”
“皇叔不吃吗?”
“我不饿。”
冷月不信,把剩下的两块塞给他:“一人一半!”
唐煜看着手里那两块糕点,给她留了起来。
他一冲动,带着她跑出来,估计宫里已经翻天了。
那晚冷月枕着他的腿睡着了。
梦里她又梦见了那只粉蝶,一颠一颠地飞,她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正着急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不大,骨节分明,干燥而温暖。
她回头,看到皇叔站在身后,“别追了,”他说,“我在这儿。”
冷月就从梦里笑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冷月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花纹,愣了好一会儿。
梦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只灰雀,明明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怎么梦起来还那么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中,闻到一缕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