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林灼渊站在魔界宫殿之上。
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天幕永远是浑浊的。
远方在视线的尽头,密密麻麻没有神志的堕仙挤在一起,像一团团蠕动的、巨大的黑块,又像蚁群,永不停止地冲击着魔宫的阵法。
那些曾是修士,如今只是混沌的、充满怨憎的怪物。
或许,马上就要迎来终章了。
红绸翻飞,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仙尊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脚步声,陆霄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
“没什么。只是看看。”林灼渊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片令人窒息的风景。
陆霄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一袭玄底暗金纹的魔尊袍服,长发以简单的墨玉冠束起,几缕散在肩头。他的眼眸是深邃的紫,望不见底。
“你喜欢魔界吗?”陆霄忽然问。
或许只有这种情况下,他们之间才会有讨论这种问题的机会。
“我不喜欢。”林灼渊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还是喜欢青玉峰顶万年不化的雪,簌簌作响,星澜海碎开的亿万片蓝荧,青丘山涧清泉的叮咚。
这里的风里总裹着铁锈与灰烬的味道,地面是焦黑的,裂缝里流淌着永无休止的低鸣。
但他微微侧脸,看向陆霄被暗色天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但我喜欢你。”
陆霄微微一怔,紫色的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他忽然轻笑出声。
“我想,我也很喜欢你。”
魔尊陆霄的喜欢吗。
林灼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捏了一下,他问:“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啊,我是失忆了,又不是傻。”陆霄摇头,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靠近林灼渊,两人的衣袖几乎相触。
“当我望向你的时候,心脏就会痒。”
他抬手,似乎想触碰林灼渊的脸,却在半途停下,转而捻起一缕林灼渊垂在肩头的青丝。
“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被遗忘了的东西,在拼命提醒我记住你。”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变成堕仙的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陆霄回望他。
林灼渊避开他的视线,抿着唇:“以前的你……从不和我讲。我也不敢问。”
琼华仙尊的布局,前世惨烈战场后的选择,他被动地、或者说,在知晓一切后心甘情愿地承了那份情,却对细节一无所知。
他知道,严格来说,那不是今生的他的“错”,他只是被命运推到了这个位置。
但他愧疚,因果太重,徒增爱殇。
“有什么不敢的?”陆霄轻笑,手指终于落在林灼渊的发间,轻轻梳理,“你可是仙尊。”语气里依旧纵容。
“我不讲,大抵是觉得不重要吧。”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望向远处翻滚的堕气。
“我很多事都不记得了。过程……没有你想的那么惨烈。你要问我怎么变成堕仙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能跟你讲我怎么毁了姬氏,怎么杀堕仙。”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场乏善可陈的故事。
“我不是会反复回忆痛苦的人。忘了就忘了。”
他顿了顿,转回目光,重新落在林灼渊脸上:“唯独对不起,忘记了你。”
“......”林灼渊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酸涩涌上眼眶,又被他强行压下。
“所以,”陆霄忽然问,话题跳转得让林灼渊一愣,“能亲你吗?”
气氛陡然一滞。
陆霄看着林灼渊瞬间睁大的眼睛,有些生硬地解释:“因为忘记了……怕你不答应。不知道以前的我是怎么做的。”
林灼渊忽然觉得心酸又好笑,他叹息了一声。
“下次不用问。”
话音未落,他已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本就咫尺的距离。
他闭上眼睛,吻就落了下来。
吻并不深入,只是唇瓣相贴的温热。也无关欲望,只是一个确认。
分开时,陆霄的指尖轻轻擦过林灼渊的唇角,紫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林灼渊。
“我们出去吧。”他说。
“去哪?”林灼渊问,呼吸还有些不稳。
“去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陆霄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等我想起来再看这一段记忆,会很有趣。”
“星澜海...怎么样?”林灼渊提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期待,“每次经过都被堕仙淹没,都看不见以前的星光汐落了。他望向陆霄的眼睛,
“好歹……是你喜欢上我的地方。”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陆霄眼中的紫色仿佛荡开了一圈涟漪。
他沉默了片刻,点头。
“好。”
......
星澜海,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昔年幽蓝色碎星几乎消失殆尽,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蒙。空气中弥漫腐朽气息的雾霭。
偶尔有几缕残存的幽蓝光丝闪过。远处,稀疏的堕仙影子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它们被陆霄的气息震慑,不敢靠近,却也不远离,像一圈丑陋的暗影。
举目四望,尽是荒芜。
“很难想象这里曾经的样子。”陆霄说,语气平淡。
林灼渊仿佛透过这片荒芜,回想当年的星光。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如今他的修为,横跨星澜海已非难事。可他想看的,从来不是这片废墟。
陆霄转回头,空茫的记忆深处,不轻不重地被刺了一下。
千年万年,若是没有心爱之人陪在身边,也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