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把昨天集市买的菜吃完后,若非必要,两人都不用下厨了。
“陆霄,你那么急干什么?”林灼渊举着锅铲,“凡人又不是朝生暮死的!”
陆霄也不反驳,拿着两把菜刀剁肉馅,嘴上还不停歇,凑上去要嘬师弟一口。
“不要骚扰掌勺做汤。”林灼渊侧过脸去,勾着嘴角跑到三步开外。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傍晚的窗外,忽然传来鞭炮响。
两人同时抬头。
紧接着,更多的鞭炮声、孩童的欢叫、大人的笑闹隐约传来,空气里似乎都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和节庆的气息。
陆霄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他一愣。
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鞭炮燃尽后的特殊气味。远处天际,隐约可见零星炸开的闪光,映亮一小片暮色。
眼前闪过战场上法咒炸开的轰鸣,像魔界大阵碎裂时的刺耳,血肉与灵力一同迸溅的闷响。
暮色与水汽,恍惚间染上惨烈的金红,鼻尖萦绕焦土的气息。
“陆霄。”
带着灶火旁的暖意,林灼渊的声音平静温和。
陆霄倏然回神。
温暖的灯火,映着窗外寻常的暮色。
他们两个人,案板上还有未用完的面粉,锅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饺子,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最朴素的香气。
陆霄忽然想起在那片清冷的星光里,林灼渊哀伤的目光。星光汐落下,长生,是漫长的凌迟。
他没头没尾地问:“师兄,一千年以后,我们会在哪里?”
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陆霄忘记了。
此刻,窗外是人间岁末隐约的爆竹声。
人间熙攘,烟火氤氲——
“我们还会在一起。”
林灼渊似乎感知到他心潮的起伏,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抬起,轻轻拂去他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点面粉。他轻轻靠上肩头,一起看凡间暮色。
……
又一场雪后,两人决定南下游历。
陆霄挑了两匹好马。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腰背挺直,手腕轻转,黑马便听话地踏了几步。
林灼渊看着,心头微动。
“如何?”陆霄在马背上回头,唇角微扬。
“甚好。”林灼渊跃上白马,两匹马并辔而立,“走吧。”
出了城门,天地苍茫。官道积雪未化,马蹄踏碎琼玉,扬起细雪如烟。起初两人只是缓辔而行,但出了十里亭,陆霄忽然一夹马腹:“比一场?”
林灼渊挑眉:“你如今可是凡人之躯。”
“试试看?”陆霄眼中闪过少年时那般的狡黠。
“大师兄,很狂嘛!”林灼渊一夹腿,如离弦之箭冲出。
陆霄一愣,随即笑开,策马追去。
风声呼啸,雪沫扑面。
笑声中,两匹马一黑一白,在银白世界里划出两道鲜明的轨迹。
……
雪线后退,冻土化开,柳枝抽芽,待行至江南地界时,已是草长莺飞的四月天。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觉脸上时时蒙着一层凉沁沁的水汽。
他们又在临水的小镇租了处院子。推开后窗是蜿蜒的河道,乌篷船咿呀摇过。
江南的集市又与北方不同。竹编的篮篓还带着青气,油纸包着糕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
陆霄在一处卖笔砚的摊前驻足。摊主是位老者,正低头刻着一方砚台。林灼渊凑过来看,见那砚台上已勾勒出疏疏几枝梅,苍劲有力。
“老先生好手艺。”陆霄轻声道。
老者抬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笑了笑:“两位公子气度不凡,可是游学至此?”
“算是吧。”林灼渊答道,顺手拿起一支狼毫笔,笔杆温润,“这镇子可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去处?”
“若要求个什么,不妨去城外的娘娘庙看看,灵验得很。”老人看了他俩一眼,“尤其是护佑感情顺遂,夫妻和睦。”
林灼渊和陆霄相视一眼。
“反正不远,骑马两刻钟便到。”老者说着,重新拿起刻刀,“心诚则灵吧。”
谢过老者,两人继续闲逛。林灼渊买了包松子糖,自己吃了一颗,又很自然地递到陆霄嘴边。陆霄低头含了,油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去瞧瞧?”林灼渊问。
陆霄点头:“也好。”
他们并未立即动身,而是在江南闲逛了数日。
林灼渊发现,陆霄似乎格外喜欢听这些烟火人间的声响。他常常静静听着,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珍惜的神色。
“以前总觉得这些嘈杂。”有一日午后,两人坐在廊下看雨,陆霄忽然开口,“如今听来,却觉得……热闹得好。”
“人间甚好。”林灼渊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又过了几日,天放晴了,他们动身去往娘娘庙。
出城后沿官道行了一阵,拐入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两旁竹林掩映,渐闻钟声悠远,檀香隐隐。路上香客渐多。
山门古朴,庭院中古柏参天,香炉中烟雾缭绕。
两人随着人流入得正殿。
殿内光线略暗,烛火摇曳。正中最深处的神龛上,娘娘金身端坐,一手降魔印,一手无畏印。
她低眉垂目,锦衣华服。唇角含着一丝悲悯众生的微笑。两侧帷幔低垂,遮住她腰间的紫玉葫芦。
林灼渊抬头望去,目光落在神像面容上,忽然顿住了。
陆霄也几乎同时怔了怔。
二人同时笑了。
伴着空气中浓郁的檀香味,林灼渊甚至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摇了摇头。他们就这样站着,仰头笑望着那尊受万人跪拜的金身。
她早就亲自祝福过他们了。
在退出正殿时,林灼渊往功德箱里放了一锭银子。不为祈福,只当是给故友添些灯油。
故人各有归宿,而他们,也正在自己的路上。
两人起身往回走。经过庙门口那株据说已有数百年的许愿树时,见许多红布条系满枝头,在风中飘飘荡荡。树下有摊子卖红绸、木牌,供香客书写愿望悬挂。
林灼渊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挑了条最朴素的红绸带,又借了笔。
“写什么?”陆霄问。
林灼渊不答,只提笔在其中一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陆霄。陆霄接过一看,上面是极熟悉的字迹。赫然是当年那句:
“愿我与君相比目,不到白头不罢休。”
陆霄:“你啊......”
他未曾过问林灼渊是何时知道的。红带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墨迹未干,在阳光下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