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在一种奇异的安宁中醒来。
寝殿内一片暖融。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的床榻——
空的。
他猛地睁眼坐起。
“如眉?”
无人应答。
手探进锦被,被褥间余温散尽,看来是离开已久,他竟沉睡到毫无察觉!
他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寝殿内一切如常,昨夜零乱散落的衣物已被收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周围没有一点除了他以外的痕迹,仿佛昨天的温情缠绵,不过是他的一场荒唐春梦。
只有枕上那根断落的青丝,证明她真的来过。
脑海中浮现出柳如眉的面容,朱棣心里一股无名火混着失落感涌上来。
好,好你个柳如眉……
四年前,她恢复记忆后不辞而别,他也是这样醒来,面对一室空寂。
那时他还能追出去,还能用尽手段把她抓回来。
可现在呢?
他是皇帝了。不能衣衫不整冲出寝殿,不能不管不顾地闯进侍卫所抓人。他得等,等“传召”,得隔着君臣礼法的规矩,看她恭敬地行礼,听她称“陛下”,自称“臣”。
明黄丝被被他攥在手里,凑到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息。他将锦被揉成皱皱的一团,狠狠掷回榻上。
她又跑了。
在他最放松、最不设防的时候,她又丢下他跑了。
真是岂有此理!
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陛下,卯时了,该更衣早朝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纷乱的情绪压回去,声音恢复沉冷:
“进来。”
内侍郭成领头进来。宫女们捧着龙袍玉带鱼贯而入,却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朱棣赤脚踏上织金地毯,任由宫女伺候更衣。
面容沉肃,心中却还是忿忿不平:
呵,不愧是侍卫总管,倒是溜的干净。
该上朝了。今天是登基后第一个早朝,意义非常,他不能分心。至于那个女人……
下朝再跟她算账!
登基后的第一次常朝。
待太监宣读完登基恩诏,朱棣坐在龙椅上,听百官奏事。
废旧政、启新政、嘉奖臣子、户部报漕粮、工部陈水利、兵部议边饷……声音嗡嗡嗡地响在耳边。
柳如眉此刻不在殿门口当值,她在外围巡弋。
朝议的声音隐隐从殿内传来,她听不真切,也不需听真切。她只需要守在这里,确保没有任何意外。
不觉已两个时辰。
重要政务处理得七七八八,朱棣手指轻叩龙椅扶手,目光飘向殿外。
大殿外值守的侍卫身姿挺拔如松。他眼前却晃过另一道身影——赤色官服,腰身紧束,立在晨光里,或散着发,伏在他胸口,眉眼温顺……
昨夜温存历历在目,今晨枕畔空空如也。
他开始有点心神不宁。
她到底在想什么?可是还在恼他?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陛下?”兵部侍郎唤了两次也没得到回应,大着胆子提高了声音。
朱棣的注意力终于拉回来,定了定神,看向手中的奏本:“准,北镇各镇冬衣,着兵部与户部会同办理。”
“臣遵旨。”
朝议继续进行。朱棣强迫自己凝神,专注于政务。可每当殿外有甲胄轻响,或者有赤色衣角在门边掠过时,他的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停顿一瞬。
他想起来那夜,她在他怀里小声问的那句话:
“朱棣,明天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的皇帝?”
当时他答“不知道”。
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听着这些奏报,他好像有了答案——
他会变成一个,连想她都得掐着时辰、分着场合的皇帝。
散朝了。
朱棣经过殿门时,脚步缓了一刹。
柳如眉垂首肃立,与其他侍卫并无二致。
“张无柳。”
“臣在。”
“随朕来。”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柳如眉微微一怔,抿了抿嘴,随即敛目,不远不近的跟着。
一路无言,直至乾清宫书房。
朱棣径直走向御案,开始批阅奏折,好像忘记了后面还跟着个人。
柳如眉默默立在御案前。
过了好长时间,她就一直立在那儿。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笔和纸面摩擦的沙沙声。
朱棣手上批阅奏折的动作未停,头也不抬,也没理她。
一点反应也没有。
柳如眉心里飞快过了一遍今日行程——布防无误、朝议平静、她也依足规矩……朱棣这反应?
他这是怎么了?在跟谁较劲?还是……在等她先开口?可她开口说什么?
侍卫小北看出气氛有点微妙,悄悄对殿内几名内侍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无声退了出去。小北最后一个离开,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两人。
柳如眉抬起眼,仔细观察着埋首于奏折中的朱棣,倒是看不出表情有什么异样。
她抿了抿唇,决定以静制动。
朱棣看似专注,可他手中的笔已经落在纸上半晌未动了,墨迹晕开一小团漆黑,浸透了奏折的纸面。
他确是在等她开口。
这是他惯用的策略——用沉默、用等待,制造无形的压力,往往无需斥责,对方就会在无声中揣测、不安、自乱阵脚,他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在军中,在朝堂,他这一招屡试不爽。臣子会惶恐请罪,将领会焦灼陈情,对手会在漫长的寂静中露出破绽。
可柳如眉只是静静站着,呼吸平稳,表情淡然。
她的沉静,让这刻意营造的沉默,开始反噬他自己。
朱棣忽然有些烦燥。
他在等她开口,那她在等什么?等他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