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他不先开口,她就能在此处立到地老天荒——她甚至已经开始欣赏这房间内的陈设了。
墨迹在纸上洇开得更大,像他心头那团无名火。
朱棣沮丧的意识到,这招对她没用。
她不是那些臣子,会揣摩圣意,也不是他帐下将领,会畏惧天威。
别看她现在一脸恭敬的样子,可骨子里她还是柳如眉——是那个在他还是燕王时就敢跟他瞪眼、吵架、甩脸子,甚至敢对他使“美人计”的女人。
她太清楚他的软肋在哪里,此刻怕是也看穿了,这沉默,不过是有人,在闹别扭。
这让他更加恼火,却也无可奈何。
可他竟不知,该从哪个字起头,先开这个口。
终于,他搁下笔,抬起眼,目光刮过她全身:
“张大人,”他声音平淡,貌似关切询问,“昨夜休息的可好?”
这声音听起来……不太友善。
柳如眉老老实实的回答:“回陛下,尚可。”
其实天未亮便溜回值房,只打了个盹儿便起身布防,真算不上睡得好。
但这显然不是他想听的。
“可朕睡的却不好!”朱棣将奏折往案上一扣,声音沉了下去,“你可知是为何?”
柳如眉一怔,抬眼看他,一脸茫然:
“臣……不知。”
朱棣看着她那双清澈却透着“愚蠢”的眼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好像把那点聪明劲都用在公务上了,在感情上,反应总是有点迟钝。
他半倚在御座上,眼神越过码放整齐的奏章锁定在她身上,声音慵懒却带着刺:“昨夜,有‘贼人’潜入朕的寝宫,夜半得手,又悄然离去,满宫侍卫竟无一人察觉——”
他顿了顿,突然严厉起来:“皇宫防务松懈至此,张总管……难道不该自请失职之罪么?”
柳如眉愣住了。
随即,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起来——她在笑。
谁会相信,这位刚刚在朝堂上决断千里的皇帝,此刻正像个被“渣女”辜负的恋人,用最幼稚的借口,拐弯抹角地控诉她的“不辞而别”?
朱棣的眉头拧紧了。
“你还敢笑?”他猛地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手掌扣住她肩膀,力道有些失控。
柳如眉疼得轻吸一口气,仰起脸。脸上笑意未褪,眼睛亮晶晶的,映着他微恼的脸。
“生气啦?”
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软软的问。
朱棣微微愣怔一下。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嘟囔了一句,别开脸,嘴角不自然地抿了抿。
松开手,转身想走回御案后,却被她轻轻拉住了袖子。
“真的生气啦?”
“哎呀——”柳如眉凑近一步,歪头去寻他躲闪的目光,咧着嘴笑,“真没想到,堂堂天子,肚量这么小呀?就为这个生气?”
“天子也是人!”朱棣被她追的无处躲,有些羞恼,声音又高了一个八度:“难道我不该生气?你总是这样……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
最后几个字,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你根本不知道……”他没再说下去。
她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每次醒来面对空荡,他心里那种慌——慌得根本不像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统帅,更不像帝王。像个怕被遗弃的孩子。
柳如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她再迟钝,也感受到了眼前人的脆弱,他的委屈和不安,是如此真切。
此刻,他不再是帝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为情所困的男人。
“怪我,”她声音软了下来,跟他认错,“是我想得不周全。可我真的不是故意惹你生气。”
她往前蹭了蹭,几乎挨着他,仰着脸,眼神无比认真:“是我不好。我保证,下次不会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朱棣看着她,没说话。
认个错就想糊弄他?
这不够。
他跟自己说,不能这么轻易原谅她,要不以后她还敢,那多没面子。
柳如眉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退后半步,摊了摊手:
“你看看我,”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官服,“我是你的侍卫总管。我早上走,是因为……这宫里人多眼杂。若一早被人看见我从你的寝宫出去,流言蜚语传开了,对你不好。”
柳如眉的这番说辞并不能让朱棣消气,他哼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了些:“笑话!朕是天子,谁敢妄论!”
“明面上自然不敢,”柳如眉耐着性子哄,手指捏着他袖口的纹样,“可私底下呢?那些宫女太监,嘴碎起来,什么故事编不出来?难不成真把他们都抓起来?还是让我这个侍卫总管,天天去堵人家的嘴?”
她眨眨眼睛,好整以暇的看着朱棣:
“你也不想刚登基,就闹出个‘冷面天子与他的俏侍卫’的风流话本子吧?回头再让御史台的折子把你给堆进去。”
朱棣盯着她,静听她说。
虽然是歪理,但似乎也有些道理。可那股气还梗在胸口——她怎么就能那么干脆利落地抽身?仿佛昨夜缠绵,于她只是公务之余的……调剂?
哼!
“所以,”他绷着脸,“你就可以毫不顾忌我的感受?”
前一刻温存缠绵,下一刻就悄然离去,不论是作为情人还是身为帝王的骄傲,他都不允许柳如眉总是这样无视他。
柳如眉在心里轻叹一口气,这皇帝闹起脾气来跟普通男人也没什么两样嘛,真是……难哄。
看来得放大招。
她放软身子,轻轻抱着他的胳膊,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不是不顾你。我真不是故意的。是看你睡得沉,不忍心叫醒你。这些日子,你累坏了。”
这话才算说到朱棣心里了。
是,昨夜他确实睡了四年来最沉的一觉。有她在侧,连梦里都是安稳的。
他神色松动,嘴上还是不饶人:“狡辩。士别三日,张总管这嘴皮子功夫倒是见长。”
“那也得陛下肯听才行。”柳如眉笑着说。
朱棣声音有些发沉:“你知不知道,每次这样醒来,我都觉得……好像又要失去你一次。”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但很快,他又板起脸正色斥责:“以后你要再敢这样,我就……”
话未说完,被两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唇。
“我保证,”柳如眉直视着他,极其“郑重”地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偷偷走了。”
朱棣看着她。
她眼神清澈而坚定,就像许多年前,在燕王府初醒时,她说“我会保护你”一样。
“真的?”
“嗯。”柳如眉点头,环住他腰身,把脸埋进他胸膛,“我答应过你要守护你一生一世,这话,一辈子都作数。”
朱棣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手臂,回抱住她。
还好。她还在。她的承诺,也还在。
成年人的爱情,有时候就是如此——我知道你在闹脾气,我也愿意放下身段哄你。因为比起所谓的面子,我更怕你真的伤心。
而你知道我在哄你,也见好就收。因为比起争个输赢,你更贪恋这份独属于你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