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能打”,而是……“如何打得更好”。
杨斯年的话在耳边回响:脱不花在试探。
那何不……将计就计?
一个近乎完美的策略,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欲擒故纵,骄敌之志。
他要的不是击退,是彻底铲除。
而在这之前,他需要一块最干净的、无可指摘的“遮羞布”。
不,不是遮羞布。
是祭旗的血。
“杨斯年提议,”朱棣终于缓缓开口,“遣使责问,陈兵威慑。若脱不花肯服软,便不开战。”
他顿了顿,看向她,似真诚问询:“你觉得,可行吗?”
柳如眉怔住了。
以她对朱棣的了解,她以为自己会听到驳斥,听到“妇人之仁”的训诫,甚至看到他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她已经想好了辩词——她可以告诉他现代国际关系中有多少种危机管控的方式:外交斡旋、经济制裁、代理人牵制、有限军事威慑……
可唯独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
用这样一种征询的语气,问她:可行吗?
希望的小火苗,“腾”一下在她心里燃起来。
“你是说……”柳如眉眼睛亮了,又有些难以置信:“招抚?
“嗯。”朱棣颔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上策。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真的?”柳如眉的声音都透着雀跃,“可以不用打?”
“若他肯服软,自然不用打。”朱棣话锋一转,“可若他不肯……”
“那就谈啊。”柳如眉激动的很,激动到自动忽略了朱棣没说完的后半句,“派人去,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是缺粮过冬,还是部落内部不稳需要立威?总能找到可以谈的条件。”
她说得很快,跟蹦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好像终於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朱棣听着,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冷笑,是一种无奈的、又有些宠溺的笑。此刻的她,“傻”得叫人心疼。
“如眉,”他轻轻摇头,“这不是集市买卖。蛮夷反复,今日谈妥,明日就能翻脸,毫无信义。
“今日许他一百头羊,明日他就敢带着刀来,要一千头,一万头,要城池,要你我的脑袋。”
“那、那就让他不能翻脸!”柳如眉稍稍停顿,思索了一下,语速更快,“我们可以扶持他的对头,可以控制互市贸易,可以用很多办法牵制他。这总比打仗好,对不对?”
她在词汇库里翻箱倒柜,努力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打仗是最坏的选择,对谁都是。
“先派使团去,可以许他互市、封赏,摸清他的底细和诉求。
“若他真有异心,也能为我们争取调兵——部署的时间。谈判不成,再打不迟。
“至少……至少我们试过了。”
她甚至握住了他的手腕,眼睛里全是恳求:“一场仗打下来,要死多少人,最后受苦的是谁?不只是士兵,还有那些像那对姐弟一样的百姓。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是仗打完了,他们却什么都没有了。”
朱棣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装的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逻辑。
看着她那么认真、笃定到冒着“傻气”的样子,他几乎都要相信——相信这个世界真的可以这样运转,相信问题总有更聪明的解法,相信用道理、用谈判,用那些写在纸上的规则,就能解决刀剑解决不了的事。
这很危险。
至少在这片土地上,是的。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
四年来,他每一步都在算计,在厮杀,在权衡。
终于坐在了这个最高的位置上,却连最想靠近的人,也无法用同一种语言对话——
她眼里的世界非黑即白,而他早已活在深浅不一的灰里。
如今,连她都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问他非打不可吗?
那是一种彻骨的疲惫与孤独。
柳如眉没有察觉到朱棣的细微变化,她还在说,还在兴奋的“想法子”。
朱棣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在说摸清底细、争取时间,而他听到的是探明虚实、麻痹敌军。
她在想互市封赏、长治久安,他在算诱敌深入、将计就计。
她在想如何避免战争,他在算如何赢得更彻底。
她说的每一个字,落在他耳中,都自动翻译成了另一套语言——一套属于帝王的、染着血的语言。
可朱棣没有纠正她。
他甚至在听的时候,微微露出一个极淡却足够让她安心的笑。
“若能以谈止战,”他微微点头,声音温和下来,“何必动刀兵。”
柳如眉愣住了。
“就依杨斯年所奏,”朱棣说得很平淡,“也依你所言。遣使招抚,陈兵关外。若脱不花愿降,赐其部落茶盐,准其互市。”
柳如眉微张着嘴,惊讶到忘记了说话。
她没想到朱棣会答应的这么干脆。她的那些话,真的说动了他?
一股热流涌上来,她几乎要笑出来,又想哭。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用几句话,也许就避免了一场战争,挽救了无数像那对姐弟一样的家庭。
她真的太高兴了,甚至高兴得有点过了头,以至于她主动忽略了——
朱棣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没有了。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更没有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正缓缓收拢。
柳如眉自动选择了相信——那只是帝王一贯的深沉。
“朱棣?”她轻声唤他。
“嗯。”他应了一声,伸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你说的对。能不打,总是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温和。
柳如眉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被这句话轻轻抚平了。
她想,也许他只是累了。做皇帝嘛,毕竟比做燕王难的多。
她想,他到底是跟他们不一样的。
“我会拟旨,”朱棣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北方,“命鸿胪寺择选使臣,三日后出发。”
“这么快?”
“兵贵神速。”他说,“拖得越久,脱不花的气焰越盛,边民受苦越深。也让天下人看看,朕,并非只会提刀。”
柳如眉用力点头,觉得有道理。她完全沉浸在这种建言被采纳的成就感里,沉浸在自己终于为这个残酷的世界带来一丝改变的幻觉里。
“陛下……”
“叫名字。”朱棣说,“这里没有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
柳如眉的善良,她眼里的光,让他心头发颤,他不忍心掐灭它。
就让这光,多留会吧。
“如眉,”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的说,“若这次能换得几年太平,便是你的功德。”
话说得情真意切。
柳如眉信了。
她怎么会不信呢?她爱着的这个男人,刚刚为了她,为天下苍生,作出了一个“仁慈”的决定。
风又起。城头的旗帜被扯得笔直,扑啦啦响成一片。
“回吧。”朱棣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墙。
柳如眉的脚步轻快,完全不似她平日里的模样,几乎要跳起来。朱棣却始终走得很慢,很沉。
在分岔的路口,朱棣停下。
“如眉。”
“嗯?”
“若脱不花……不识抬举呢?”
柳如眉抿着唇认真想了想,神情严肃起来:“那便是他自寻死路。到时候再打,天下人也说不出什么。”
她说得那么笃定,仿佛世事真能如此黑白分明——我们仁至义尽,他若还敢来犯,便是师出有名,替天行道。
朱棣又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淡笑,是真的笑了,从心底里漫出来的低笑。
“是啊,”他轻声道,像在说给自己听。声音散在风里,几乎听不清,“到时候……就怪不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