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官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遮住了所有属于女子的曲线:
“如眉,你可知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怎么想?”
“是既欣慰,又不悦。
“欣赏你手段利落,能替我分忧。不悦……”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不悦的是我的女人,需得独自去应付这等糟污事,我却不能在当场,替你挡了这些口舌是非。”
“朱棣…”柳如眉心下一颤。
他话语里的回护之意如此真切,几乎要烫伤她。
柳如眉不怕流言,却怕朱棣因这流言心生不悦,进而插手。尽管她知道朱棣会护着她,但天子之怒,难保不会波及那些侍卫,惹出更大的风波。
“我已经处置了……”她刚想解释,却被打断。
“那流言呢?也被你一并罚没了?”
朱棣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放心,此事我不会再追究。”
“处置得宜,恩威并施。既堵了悠悠之口,又立了总管之威,整肃了纪律,做的很好。”
他顿了顿,故意咬重字眼:
“朕心甚慰。”
——说给她听。
柳如眉知他故意,却仍忍不住扬起嘴角:“多谢皇上夸奖。我既为总管,自当如此。”
她声音放得温柔了些:“我明白你的心意,你也要相信我,有能力处理好这些事情。”
朱棣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知道她又在避重就轻。
“自然是信你的。”他目光沉静,“他们说的,也并非全错。”
“我召你,是比召见旁人要勤些。与你独处,也确是不想旁人打扰。”
这话几乎已是挑明,他什么都知道。
柳如眉看了看他的脸色,试图再次将话题引回公事:“陛下是君,我是臣,陛下召见,臣子自当奉命,天经地义。至于流言,今日之后,想必能清净一阵。”
“清净?”朱棣轻笑一声,逼近一步,“如眉,你如此聪明,当真不知流言因何而起?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里。
柳如眉反问:“陛下圣明。流言起于何处,陛下当真不知吗?”
她又把问题抛回给他。
朱棣瞥她一眼:“你在怪我?”
“臣不敢。”柳嘴上说着不敢,眼神却分明写着“正是如此”,“臣只是据实陈述。
“近日陛下召见微臣,次数频繁,时长逾矩。宫中人多眼杂,难免滋生猜测。今日是侍卫私下议论,他日若传入朝堂,成为御史言官笔下的‘蛊惑圣听’、‘紊乱宫闱’之罪,损及的将是陛下清誉,动摇的是宫禁威严。
“臣身为侍卫总管,有护卫宫禁、肃清流言之责。此非私怨,乃为公事。”
她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什么暧昧难言的关系?没有的事,只有一道需要解决的“公务难题”。
朱棣看着她,看着她瞬间变得板正严肃的脸,听着她一口一个“陛下”、“微臣”、“宫禁”、“清誉”,心里堵得慌。
下午在御花园看到她在树上的样子,那般鲜活灵动,此刻却只剩下这副冷硬的、公事公办的面具。
他当然知道她的难处,知道她每日如履薄冰。可他以为,他的庇护足以覆盖一切风雨。
他忘了,柳如眉从来不是需要被完全覆盖的莬丝花。
他的“庇护”,于她而言,可能恰恰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禁锢”。
“你一日做着这张总管,一日与我这般亲近,这流言便永不会绝。”
“那我以后少来便是。”她别过脸。
“少来?”朱棣的眉梢扬了扬,扳回她的脸,“我要你日日都来。”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都是心疼:“我知道,你有能力应对。我欣赏的也正是你这份不输男子的果决与手腕。
“可是如眉,我亦不愿见你总是如此。要弹压流言,要立威整军,要独自面对纷扰琐碎……
“你看,即便你处置的再好,流言本身就已经耗去你不少心力精神。流言既起,便是隐患。
“今日你能堵住两个人的嘴,明日呢?后日呢?这宫里千百张嘴,你堵得过来吗?我不愿意你总为此等琐事费神。”
柳如眉抿抿唇:“无稽之谈,本不足为虑。我会加强整肃,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无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朱棣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你是说,我频频召见你,是无稽?”
……
这话的角度太过刁钻。
柳如眉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
她不能说是,那等于否认他们之间的情分。也不能说不是,那等于承认流言有据。
她沉默了一会儿,脑袋像兔子耳朵一样耷拉下来,颓然道:“是我统领无方,御下不严。”
她把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张总管这番说辞,倒是滴水不漏。”朱棣冷笑,“御下无方?张总管御下有方,宫里谁人不知?那《侍卫守则》编得比《大明律》还细,考核比兵部武选司还严,怎么偏偏就管不住几句闲话?”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因为闲话的根子,不在你那些侍卫身上。
“在我这儿。
“在我一日召你数次,次次屏退左右,一待就是半晌。”
朱棣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急:
“在我明知你是女子,却偏要让你穿着这身男装,在我眼皮底下来来回回,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在我不满足于君臣之礼,非要拉你坠入这不清不楚的境地!”
柳如眉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伤了他,可她能怎么说?难道要她说“陛下日后还是少召见臣为好”?那才是真正的伤人。
“如眉,”朱棣的声音忽然疲惫下来,“你累不累?”
“白日里要扮侍卫总管,夜里做我的柳如眉,还要躲躲藏藏。这样的日子,你还要过多久?!这样过日子,你不累么?!”
累啊。怎么会不累。
灵魂被撕成两半,一半在官场的规则里挣扎,一半在情感的泥沼里沉沦。每一刻都在演戏,每一刻都在害怕穿帮。
可她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就意味着妥协,她那点可怜的独立性,就都没了。
“护卫宫禁,为君分忧,是我职责所在。”她声音空洞,越说越低,显然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若我说,不需要你如此分忧了呢?”
“什么意思?”
朱棣走到她面前,伸手扯了扯她的官袍:“你说这是你的职责,那你告诉我,是哪个朝代的侍卫总管,需要夜夜留宿帝王寝宫?又是哪本《职官志》里写着,侍卫总管需要与皇上商议到三更半夜?”
柳如眉的脸烧了起来,无奈的抿抿唇。他说的这么隐讳,又如此直白,直接戳穿了她的伪装。
“这身衣裳,我看够了。”他手指抚过她脸颊,声音温柔像在下蛊,“这张脸,明明生得这般模样,却非要藏在男人堆里,听那些污糟话……我舍不得。”
柳如眉僵住了。他不是在指责她,是心疼。
“如眉,回来吧。
“做回柳如眉,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做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不必再做这张大人了。那些流言,那些揣测,自然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