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拥有彼此。
至于明日……且待明日。
爱是玫瑰,也是荆棘。
他们手握同一株花枝,一个被芬芳蛊惑,一个被尖刺刺伤。
却谁也没有松手。
于欢愉的刀尖共舞,是他们对无常命运,最温柔的反抗。
云收雨歇。
殿内气息甜腻潮湿。两人身上覆着薄汗,发丝黏腻。
朱棣侧身撑头,手指卷弄着她的长发,心情颇好——
他就喜欢她的这股劲儿,回应大胆,攻气十足,事后温顺,又娇又软,简直判若两人。
那份罕见的热情,总能极大的撩起他的爱意与征服欲。
柳如眉懒懒的偎着他,浑身像被拆过重装,又酸又软。
可偏偏心里是静的,听着他的心跳,好像那些闹心的事都已远离。
身体的亲密契合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些不可调和的鸿沟被短暂弥合。
柳如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朱棣。”
“嗯?”
“你当初,为什么给我取名‘柳如眉’?”
“芙蓉如面柳如眉,古来赞女子美貌。”朱棣声音慵懒,答得随意,“我初见你,便觉得你美得不像此间人。
“只是芙蓉太艳,衬不出你骨子里的清正;柳丝太柔,缚不住你眉眼间的英气。”
他顿了顿,低笑:“可‘柳如眉’三个字,念起来是软的,看起来是温顺的。正好——
“正好盖住你那身刺儿。”
柳如眉眨眨眼:“是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句子?可后面一句是‘对此如何不泪垂’。
“那诗里写的杨贵妃,最后被皇帝弄死了……”
朱棣看着她,明白了她话里的刺。
“我取的,并非那句。”他面不改色,语气笃定,“我取的是晁补之《菩萨蛮》里的‘芙蓉如面柳如眉,人似柳,眉如叶’,是‘杨柳丝丝弄轻柔’的柳,是‘拂堤杨柳醉春烟’的柳。
“生机盎然,长伴君侧,哪有半点泪垂之意?”
柳如眉抬眼,将信将疑:
“真的?”
“不信我?”
柳如眉没再问。她都没听过这些词句,更没听过晁补之这个人。
“柳者,留也。”朱棣声音沉缓下去,“‘如眉’,是我初见你时,你蹙眉的样子。我希望这名字,能让你安然留下。”
“我不知你从何处来,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你既来了,我便不会再放你走。
“这名字,是我给你在这世上的第一个位置,也是你此生唯一的归处。”
“至于泪垂……”他低头,吻了吻她眼角,“有我在,此生绝不会让你应了下一句。”
朱棣的手指滑过她的锁骨,停在她颈间跳动的脉搏上,声音低沉如宣誓:
“这宫里的女人,皆是某某氏,封号是礼部拟的,位分是宗人府记的。
“只有你,‘柳如眉’三个字,是我朱棣亲口所赐,亲手所写。”
他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她的生命在他掌下博动。
“从今往后,史官笔下,宫册之中,只有‘柳如眉’。你过去叫什么,来自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
“你的名字,自我而始。”
话说的温柔缠绵,怎能不叫人心动?
可柳如眉不知道,朱棣骗了她。
晁补之的《菩萨蛮》里,根本就没有那句“芙蓉如面柳如眉”。
这个名字,千真万确就取自白居易的《长恨歌》。
但朱棣说这话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朱棣当然知道出处,也知道那不祥的下一句,他取名的时候并未多想,只是取了表面意思。
可就在方才,看着她提起“泪垂”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芥蒂,朱棣几乎立刻改了主意,面不改色地编造了另一个出处。
既然她不喜欢,那就换一个。
不能在她心里埋下任何不祥的种子,尤其是关于“帝王之爱”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不受控制。
他要从一开始,就给她一个完美、没有阴影的故事。
朱棣看得出,柳如眉对诗词一道所知有限,能知晓《长恨歌》已属不易,更惶论去核实晁补之那阙少有人提的《菩萨蛮》。
晁补之到底有没有这句诗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机盎然”,重要的是“长伴君侧”。
谎言如果能让怀里的躯体更柔软,让那点疑虑烟消云散,那这谎言便比真理更值得。
这也是为她好。他理直气壮。
柔情可以是真,欺瞒也可以无伤大雅。他要的,从来只是她留下。
柳如眉对此一无所知,她没再吭声,把脸埋进他怀里。挺安静,也挺好。
看着她全然信赖的姿态,朱棣心里生出一丝愧意,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即被更强烈的满足感覆盖。
就这样吧。
真相有时是最无用的东西。
这宫里,真真假假的事太多了,不多这一件。
但此刻柳如眉在他怀里,是真的。
她信什么,由他定;
她叫什么,也由他定;
她连自己名字的真相是什么,都由他定。
多好。
气氛温热缓和。
殿外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更漏。很远,闷闷的,像在水底。
柳如眉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他算每分钟的心率,嗯……好像还有点心律不齐。
她把下巴搁在他胸口:
“书房里那个红玫瑰,哪来的?”
“喜欢吗?”
“嗯。”
“那以后我让花匠日日都送。”
她笑了,又重新把脸贴回他胸口。
朱棣的手指一直绕着她的发尾,没松开。
一低头,只能看见她的发顶。
有一个发旋儿,圆圆的,小小的。
他没说话,下巴凑过去抵着那里,试了试,刚刚好。
两个人就这么挂着,像是忘了还有明天。
可惜,这份宁静被朱棣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打破。
他甚至没有回头,撑起身子,向着殿外扬声道:
“备水。”
他的声音仍带着些微事后的沙哑,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威严。
门外立刻传来内侍恭敬的回应:“是,陛下。”
——声音平稳,机械,不带一丝情绪,好似个木头人。
这一声“备水”,如同一盆冰水,给柳如眉从头浇了个透,她身体猛地一僵,方才所有的温热和松驰瞬间冻结。
那声音……一直就在那里。
外头有人?一直有人?
那刚才……那些动静……他们一直……听着?
隔着一道厚重的殿门,听着所有忘情的缠绵、床榻的微响、炽热的喘息……然后,毫无波澜的,随时准备着给出回应?
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与器物碰撞声由远及近,柳如眉心跳加速,却不是因为情动。
她意识到,方才的一切,都变成了被旁人隔门聆听的动静。
而门外始终有人静候着帝王的任何指令,包括处理他临幸后的痕迹——
而她此刻,就是那个需要被“处理”的对象。
好尴尬。
这也……太丢人了。
她真恨不能当场消失,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不是第一次。
每次朱棣来传她,她去见他,然后……
她记得自己每次离开时,殿外都很安静。不是没有人,是那些人都退在廊下、阶前,隔着足够让她坦然穿衣、推门、离去的距离。她从没细想过这件事。
那是她和他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给她留的那道门缝,她装作没看见,却每次都是从那儿走的。
她以为他一直都懂。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这一刻她才明白,她以为的默契,是朱棣的恩典。
恩典是可以收回的。
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