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眉飞色舞,手里的勺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眼神有些飘,像是穿过了宫墙,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朱棣看着她,安静地听着。
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一个人在冬天,远远望见另一间屋子里燃着的炉火。
他听不太懂她说的。
什么“酒吧”,什么“下午茶”,什么“上帝”,这在他听来,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换了别人说这些,他大概会觉得是怪力乱神,是胡言乱语,是妖言惑众,是鬼附身了。
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好奇。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女人可以逛街,可以喝酒,可以和同事一起下午茶。
女人可以当差,可以说不,可以想走就走。
他想象不出来。
柳如眉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给他比划的时候,手腕动作轻盈。脸还是那张脸,可此刻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但他隐约觉得,那才是她真正想待的地方。
他没说什么,也没问更多。他只是端起自己那碗糖水,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甜的。凉丝丝的。确实不错。
“后来呢?”他问。
柳如眉回过神,眨眨眼:“什么后来?”
“你刚才说,下了班会去逛街,会去……酒吧。”朱棣把那个词咬得有些生涩,“后来……还去过吗?”
柳如眉的笑容滞住了。
“后来……”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糖水,声音低下去:“后来就没什么机会了。”
她没说“后来我就来到这儿了”。
朱棣没说话。
“现在就更没法去了。”她语气恢复了轻快,笑盈盈地,但朱棣听得出那轻快底下的东西。
“逛街?我现在这身份,”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官服,“跟男人去,不合适。跟女人去……”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无奈的苦笑,“更不行。”
朱棣挑眉:“怎么不行?”
柳如眉笑了:“这宫里的女人,我跟谁去?跟谁去都得吓死人家。”
朱棣想了想:“我让小平陪你去?”
“跟小平去?她是你的人,一出宫门,走哪儿都得护着我,走一步问‘大人这样行不行?、‘大人那样行不行’——那还叫逛街吗?那叫巡街。”
朱棣被她说得一噎,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再说了,”柳如眉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点促狭,“宫里有些人还挺热心的,非要给我撮合好事。要是看到我跟小平走在一起,没准儿又要撮合我跟小平了。”
朱棣没明白:“什么好事?”
“就是……”柳如眉拖长了调子,故意看他反应,“之前,有人跟我打听,问张大人可有家室。我说没有。那人就乐了,说正好正好,他家有个妹妹,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礼……”
朱棣的脸已经黑了。
柳如眉见他那样,笑得前仰后合:“吓得我赶紧跑了!回去还做了好几天的恶梦,梦见被人押着拜堂……”
“谁?”朱棣打断她,声音沉沉的。
柳如眉眨眨眼:“这我能说?说了您不得砍人家头?”
朱棣没吭声,但那眼神已经写明白了“砍就砍”。
柳如眉笑着摆摆手:“好了好了,没谁。就是随口一提,我跑得快,人家也没再提。就是……”她收住了笑,语气淡淡地,“就是让我想起来,这宫里,处处都是规矩。有些门,我不能进;有些路,我不能走;有些事,我这辈子大概都做不了了。”
朱棣沉默地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毛一颤一颤,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跟刚才说起下午茶、说起逛街时,不一样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她想家了。
这个念头不知怎么冒出来的,但他就是知道。
她说这些的时候,说的不是故事,是回不去的从前。
那些他听不懂的词,那些他无法想象的生活,是她的来处。
他的如眉,有个他永远进不去的“那儿”。
他心里某处,轻轻地,揪了一下。
“那我陪你去。”他说。
柳如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陪你去。”朱棣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逛街。你不是想逛街吗?跟男人去不合适,跟女人去也不合适,那就跟我去。”
柳如眉愣愣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说胡话的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你?”
“怎么?不行?”
“你现在这身份,”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门外,“出入一堆人跟着,走一步都有人记下来。宫里还能暂时支开他们,想出宫?还一个人?绝无可能。”
朱棣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是皇帝了,不是燕王。
燕王还能微服出巡,还能带着几个亲兵在街上走。
皇帝不行。
皇帝出宫,那叫“出巡”,得清道,得戒严,得前呼后拥。
跟他逛街?那叫“御驾亲临”,整条街都得跪下。
还逛什么街?
“也是。”他承认,声音有点颓颓的。
柳如眉看着他略有些无奈的样子,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朱棣抬起眼看着她。
柳如眉凑近些,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一脸要搞事的表情:
“除非……”
她拖长了调子。
“你肯屈尊。”
朱棣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屈尊?”他慢悠悠地重复这两个字,“张总管这是在激朕?”
柳如眉眨眨眼,一脸无辜:“臣不敢。”
“不敢?”朱棣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还有你不敢的?”
柳如眉笑着往后躲。
朱棣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困住她。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屈尊就屈尊。”
“我倒要看看,你能想出什么法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