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站在街口,整条街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柳如眉回头看他。
“怎么了?”她轻声问。
朱棣没说话,只是望着那条街,目光不由自主地四处打量。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把子从身边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两个少女拎着花灯边走边聊,笑声清脆。几个半大孩子追逐着跑过,险些撞到他身上,为首的男孩回头喊了声“对不住”,转眼就没了影。
二十年了。
他离开这座城的时候,才十九岁,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奉旨就藩北平。二十年后再回来,他还是那个人,街也还是那条街,可他已经是皇帝了。
柳如眉看着他怔怔的样子,忽然有些心软。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走吧。”
她拉着朱棣挤进人群,像两条鱼游进了热闹的河。
“你慢点……”朱棣被她拽着,声音透着笑意。
一家漆器摊前,柳如眉兴致勃勃地给他指这指那。
“你看这个梳妆匣子,是不是很漂亮。”她弯着腰,借着摊上挂的灯笼光细细端详那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匣,黑漆底子上描着金粉的缠枝花,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那买一个?”
柳如眉赶紧摆手:“不要不要不要。”
“为什么?”
柳如眉也笑了,抱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我放哪里呀?侍卫值房那张桌子,抽屉里塞的全是巡防薄册。搁你那儿?”她歪头看他,“那不成私相授受了?”
朱棣被她这话堵得一噎,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闷闷地“哼”了一声。
柳如眉笑得更欢了。
在卖首饰的小摊上,朱棣给柳如眉买了个银簪。柳如眉还是不要,朱棣坚持要买,说妆匣子没地方搁,一根素簪子总还是能戴的。
柳如眉挤在前面,背影在人潮里晃来晃去,发髻上那根银簪亮晶晶的。
朱棣看着那只簪子,忽然觉得,今夜好像真的只是来逛街的。
什么皇帝,什么江山,什么脱不花,什么军情急报——
都先滚一边去吧。
——
前面的人渐渐多起来,一股奶香混着甜腻的气息飘过来。柳如眉吸了吸鼻子,循着香味望去——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停在路边,担子一头挑着木桶,桶里装着雪白的东西,正冒着微微的热气。
“这是……”柳如眉拉着朱棣凑过去。
木桶里是满满的奶酥,白潋潋的,像新雪。老汉正在桶里舀出一勺,在案板上搓成螺纹状的小卷,手法娴熟,一卷一卷的奶酥从他指间转出来,跟变戏法似的。码在铺了油纸的竹匾里,上头撒着细细的糖霜。
“滴酥鲍螺,”老汉抬头看他们,笑呵呵地招呼,“姑娘尝尝,新做的,还温着。”
柳如眉眼睛亮了。
出来之前她做了攻略——这是明代最火的网红小吃,据说西门庆家的宴席上都少不了它。奶酥做的,像螺蛳一样卷着,入口即化。
“来一份。”她掏钱。
老汉用油纸包了一包递过来,柳如眉接过来,先递给朱棣一枚。
朱棣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雪白的螺状小卷,咬了一口。
奶味极重,口感甜腻得不像话,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甜,甜得有些发腻,可偏偏是那种让人想再吃一口的腻。
“如何?”柳如眉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南宋就有的老东西了,《武林旧事》里写过,临安城中秋元宵家家户户都用它待客。到如今也不算稀奇,只是做得好的少。”朱棣嚼了嚼,咽下去,点点头,“还行。就是太甜。”
柳如眉笑了,把自己的那枚也送进嘴里。
奶香在舌尖化开,细腻绵软,像……像什么来着?
她愣了一下。
像奶油蛋糕。
像那些年下午茶时和阿珍她们一起吃的拿破仑,像生日时同事订的鲜奶蛋糕,像……太久远的事了。
“怎么了?”朱棣看她愣神,“不喜欢?”
柳如眉回过神,摇摇头,嘴里那点甜味还在继续化开,“挺好吃的。就是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她没说是什么事,朱棣也没问。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手里的鲍螺,嚼着,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灯笼的光映在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柳如眉抬头看他。
“走吧,”他说,“前面还有。”
走出没几步,前面有个卖香饮子的摊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拿着木槌在石臼里捣着什么,旁边摆着七八个瓷罐,罐上贴着红纸签:桂花、薄荷、紫苏、豆蔻……
“这个好!”柳如凑过去,歪着头看那些罐子,“老板,紫苏饮怎么卖?”
“三文一碗。”妇人抬头看她,又看朱棣,笑着问,“娘子给相公买?我们这紫苏饮最解暑,还安神,夜里喝一碗睡得香。”
柳如眉脸一红,没解释,掏钱买了碗。
她看了一眼那碗香饮子,颜色看起来有些不寻常——像巫女的魔法药水。
她把碗递给朱棣:“尝尝。”
朱棣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淡紫色的汁水,犹豫了一瞬。
柳如眉以为他要嫌弃,伸手想把碗接回来。
“干吗?”朱棣愣了下。
柳如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皇帝都嫌路边摊不干净——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朱棣蹙眉:“什么剧?”
“就是……戏文。”柳如眉含糊带过,“反正你们都觉得这些东西脏。皇帝不肯吃,女主角非要吃,最后为了博美人一笑,才勉为其难地喝一口,一幅‘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忍’的表情,就好像在吃……”
后半句被她咽下去了,她撇撇嘴:“俗套得很。”
可朱棣没有。
朱棣看了她片刻,去接她手里的碗。
柳如眉没松手:“你真喝啊?”
朱棣看她一眼,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咂了咂嘴,眉头动了动。
“怎么样?”柳如眉紧张地看着他。
“还行,”他说,又喝了一口,“就是不够凉。”
“以前打仗的时候,大夏天在河北,渴极了,路边的河沟子水都喝过。那水晒得发浑,里头还有蚂蟥,得用布滤一滤烧开了才能喝。”他把碗递还给她,“这个比那个强多了。”
柳如眉捧着碗,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朱棣看她那表情。
“没什么。”她笑了,低头喝了一口,悄悄弯起嘴角。
紫苏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清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他不是为了迁就谁。
他只是,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淡。
柳如眉忽然想起他身上的那些伤疤,想起那些新鲜的、陈旧的、一道叠一道的疤痕。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这几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