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街中段，人越发多了。

前面有座两层的小楼，挂着块匾额——“神仙居”，二楼隐约传来琵琶声和唱曲声。

楼下大堂里人声鼎沸，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柳如眉拉着朱棣凑过去，踮脚往里张望：“是说书的。”

茶楼门口搭了个台子，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唾沫横飞地说书。

大堂里突然传出一声醒木拍桌的脆响——

“啪！”

一个沙哑的声音扯开了嗓子：

“上回说道，那狗皇帝金殿传旨，要屠杀忠良！那圣旨一下，满朝文武，竟无一人……”

朱棣原本没在意。可那说书人嗓门大，词儿又顺，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柳如眉听不太懂这些，感觉说的像《岳飞传》。

人群里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柳如眉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朱棣。

那张脸，在灯火通明的茶楼门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台上说书人浑然不觉，还在继续。

醒木重重一拍，人群又在叫好。

眼看着朱棣要发作。

“公子……”柳如眉赶紧抓住手腕，按住他，“别。”

朱棣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台上。

那只手腕在她手里，青筋暴起，肌肉僵硬。她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克制着不冲上去，不掀了那摊子，不让御林军把这人拖出去砍了。

她压低声音，手指收紧：“架空的，肯定是架空的。”

旁边有人搭话：“是啊，哪能说当朝天子呢，那可是要杀头的。”

柳如眉堆着笑附和：“就是就是，这说的不知道是哪朝的事，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昏君。咱们大明的皇上，那都是圣明天子，爱民如子——”

“他刚才说的是‘狗皇帝’。”朱棣一字一顿。

“有吗？我没听到啊。”柳如眉脸不红心不跳，“就算他说了，也肯定不是咱们大明的，肯定不是。”

她又凑近些，在他耳边小声说：“再说了，你现在冲进去，怎么解释？说自己是皇帝，来抓人？那明天全城不都知道，皇帝微服私访，来砸说书摊了？”

“你——”朱棣刚开口，茶楼里那说书先生又来了一下醒木：

“啪！”

“那昏君自打登基以来，日日饮酒，夜夜笙歌！不理朝政，不纳忠言！满朝文武，尽是些溜须拍马之徒！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那——”

柳如眉感觉到那只手腕在微微发抖。

她没再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一起握着他的手腕，用力，再用力。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说书人躬身谢场，有人往台前的盘子里扔铜钱。

柳如眉也扔了两个，然后侧过头，偷偷瞄朱棣。

朱棣低头看她，额头青筋直跳。

柳如眉忽然想笑。

不，是很想笑。

她死死抿住嘴唇，把那股笑意压回去。压得肩膀都在抖。

“笑？”朱棣压低声音，语气阴沉，“你笑什么？”

柳如眉拼命摇头，说不出话。

朱棣的脸更黑了。

柳如眉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他肩膀里，笑得浑身发抖。

朱棣僵硬地站着，任她靠着。周围的百姓陆续散去，没人注意这对奇怪的男女——一个脸黑得像炭灰，一个抖得像抽风。

过了好一会儿，柳如眉终于笑够了，抬起头，眼睛里还泛着水光。

她吸了吸鼻子，但话还是笑得说不利索了：“这……怎么能是……当朝皇帝呢？你自己听听，这说的……日日饮酒？当下陛下喝酒三杯就倒。夜夜笙歌？那位夜里……不是批奏折就是……勤政着呢，咳咳，反正不笙歌。”

朱棣噎了一下。

柳如眉抱着他的胳膊，努力摆出一幅正经模样：“常言道，宰相肚里能撑船。”

“皇帝肚里……”她顿了顿，又开始抽，“能撑……大船。”

朱棣看着她，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偏偏还装出一幅乖巧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手，狠狠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轻。

“嘶……疼疼疼疼……”

柳如眉被捏的龇牙咧嘴地躲，躲完了又笑。

朱棣松开手，轻哼一声。

“……走。”

他拽着柳如眉往前走，语气硬梆梆的。

柳如眉被他拽着，小跑着跟上，一边走一边仰着脸看他。

“真生气啦？”

朱棣没理她。

“我错了，我不该笑。”她认错认得飞快，可那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真心的，“可是真的……没忍住……你刚才那个表情……”

朱棣脚步猛地刹住，回头看她。

柳如眉差点撞到他身上，立刻闭嘴，无辜地眨眼睛。

朱棣看她那幅装乖的样子，忽然也笑了。

无奈又纵容。

“你这张嘴，”他说，“迟早惹出大事。”

柳如眉赖他身上，脸上还挂着笑：“那不是有你罩着么？”

朱棣看着她，月光混着灯光映在她脸上。嘴角还挂着笑，笑容坦坦荡荡，没有一点讨好，没有一点畏惧。

她是真的把他当朱棣，不是皇帝，就只是个普通的男人。

他忽然就气不起来了。

“早晚被你气死。”他轻叹一声，语气恢复了寻常，“走吧。”

柳如眉应了一声，跟在他身边。

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其实刚才那些人说错了，你不是那样的皇帝。”

朱棣侧头看她。

柳如眉没再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她不是在安慰他，只是……知道。

知道那些骂名里有真有假，知道那些指责里有些是他该背的，有些不是。

朱棣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灯谜）

横街中段搭着一座彩棚，挂满了各色灯笼，是个灯社。

走兽灯、花鸟灯、走马灯，挤挤挨挨挂了四五层，烛火透过薄薄的绢纱，把周围的夜色都染得暖融融的。每盏灯下坠着一条红纸，纸上写着谜面。

风一吹，红纸哗啦啦地响，像一群扑楞着翅膀的红蜻蜓。

猜中了的，能得一支竹骨扇或者一支毛笔，中满五个，可得一盏灯笼。

柳如眉拽着朱棣挤进去，仰着脖子看那些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