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了,再见到您,陛下整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小平抬起泪眼,哀哀的看着柳如眉,甚至大胆的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摇晃着撒娇哀求,“大人,您就真忍心再看陛下变回原来那样吗?陛下知道您喜欢办差,他就让您继续做这侍卫总管,说这样您会高兴。就冲这份心意,您怎么忍心呢?大人……”
柳如眉静静听着小平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她从未知晓的细节,每说一个字,她的心防就愈加摇摇欲坠。
朱棣的沉默、他的顾虑、他深藏的思念,以一种具体而真切的方式,透过小平的嘴,呈现在她面前。
她从未想过,那些日子里,他是这样度过的,更没想到背后竟是如此沉重的小心与克制。
原来,他给的不是只有束缚,还有她不曾看见的、笨拙的成全。
愤怒还在,委屈也未散,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搅的无处安放。她还能走吗?在听说了这样的心意之后,她那一走了之的洒脱,会不会变成另一种更深的辜负?
“大人……”小平见她表情松动,不似方才那般决绝,眼里立刻燃起希望,“您再想想,好不好?就算真的要走,也等气消了再走,千万别冲动,好不好?求您了……”
柳如眉看着眼前这个真心实意为她和朱棣着想的小姑娘,急的都要给她跪下,再硬的心肠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一声叹息之后,她沉默的伸出手,将桌上那封辞呈拿起,却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撕毁,只是将它折好,压在了旁边一叠文书的最下方。
“药,我收下了。”她轻声道,目光低垂,“你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这便是不再坚持立刻离开,答应再考虑考虑了。
小平见状,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一半,知道不能再逼,一边拿袖擦着眼泪一边连忙点头:“哎!好!那您好好歇着,奴婢晚些再来看您!”
她一步三回头的退出了值房,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
柳如眉又重新独坐灯下,怔怔地看着那叠公文之下露出边缘小小一角的辞呈,不知道在想什么。
退出值房的小平,看着紧闭的房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方才说了那么一大通话,字字发自肺腑。柳如眉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应该暂时没事了吧。
她定了定神,这才转身朝着乾清宫的方向快步走去,她还要赶回去给朱棣复命。
乾清宫暖阁内,烛火通明。朱棣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奏折,但目光并未落在其上。
手里把玩着着一枚和田玉扳指,那急促而不规律的转动,毫不掩饰的大声嚷嚷着主人内心焦灼不宁。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似随意问道:“药送到了?”
“回陛下,送到了。”小平福了一礼,声音尽量显得轻快自然,“张大人也收下了。”
朱棣“嗯”了一声,心总算安定了些。又问:“她……伤势如何?可还严重?”
“伤的不重,奴婢瞧着,大人气色尚可,只是……”小平顿了顿,小心斟酌着用词,“只是眉宇间似乎有些疲惫之色,想是今日操劳过度。大人说歇息一晚应该就没事了,请陛下放心。大人还说,让奴婢代他谢陛下赏。”
朱棣闻言,抬眼看了小平一眼。
谢赏?
呵……以她的性子,此刻正在气头上,能收下药已属难得,怎么可能还会说这种客套话?
朱棣几乎立刻就知道,小平这话里定然是掺了水分,这丫头未必说的是假话,但定是隐瞒了什么。小平自幼跟随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太了解了。
但他并未拆穿小平。
罢了……她夹在中间,也是为难。能来回话,说明情形还未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小丫头,心思单纯,却也在笨拙的为他和柳如眉两头周旋。
不过,从小平这谨慎的、挑不出错处的回话里,他也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信息:柳如眉愿意收下药,这至少意味着……那冷冰冰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这给他心中那股焦躁的火焰浇了一斛水,虽然不足以让它熄灭,却也不再那么灼烫的炙烤着他的心。
他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小平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自以为瞒的天衣无缝,脚步轻快的退了出去。
她一出殿门,正好遇见在廊下值守的侍卫小北。小北见她出来,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平冲他俏皮的眨了眨眼,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办妥了!陛下没起疑,大人那边……也暂时没事了!”她唇角勾起,露出一个“一切顺利”的笑。
小北看着她那幅“快夸我聪明”的模样,憨厚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
他武艺高强,能察觉最细微的杀气,却实在搞不懂这些女儿家和主子们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只得低声道:“那就好。你呀……快回去歇着吧。”他素知小平与张总管亲近,见她开心,便觉得事情大抵是过去了,也并未作它想。
小平心情颇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了。小北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又看看紧闭的殿门,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值守。
殿内,朱棣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合眼揉了揉眉心,又将眼神投向窗外无尽的黑。
收下了……还好。
只是疲惫么?
她终究……还是在意我的关心的吧?
朱棣愿意相信这个解释,甚至愿意相信这场风波或许就能这样悄然过去。
在柳如眉的事情上,他不得已学会了“自欺欺人”,哪怕是片刻的虚假安宁,他也甘之如饴。
只要柳如眉还在眼前,只要她还在他的宫里,一切似乎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以柳如眉的性子,经此一事,此刻在值房里,当真只是写奏报吗?
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无法全然安心。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如同秋风里的残烛,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