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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宫道上的贵妃仪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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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上,柳如眉正领着两名新进侍卫循例巡视宫防,远远便瞧见徐贵妃的仪仗逶迤而来。

她即刻抬手止步,三人无声的避让至道旁,垂手行礼,让出最宽的路。

仪仗行至几人跟前,好巧不巧的,一名抬轿的小太监不知是紧张还是地上不平,竟踉跄了一下,轿身随之微微一晃。

这本是微不足道的事故,轿内的徐贵妃甚至都感受不到惊扰。

但轿旁随行的一位面容精悍、颧骨高耸的老嬷嬷,立时吊起眉眼,厉声喝道:“大胆!哪个当差的,毛手毛脚,惊了娘娘的驾,你有几个脑袋!”

此人是徐贵妃从娘家带进宫的心腹,宫中都尊称一声李嬷嬷。自小伺候贵妃,情分非同一般,最是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上意,也最懂得如何借题发挥。

那小太监吓的魂飞魄散,当即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徐贵妃温柔的声音从轿中悠悠传出:“罢了,李嬷嬷,他也不是有心的,不必过于苛责。”

虽这么说了,却并未下令起驾。

那李嬷嬷像是得了什么暗示,倏地转向柳如眉这边,眼睛在他们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后那名年轻些的侍卫,声音尖利刺人耳膜:“张总管!您手下的侍卫都是怎么当的差?见娘娘驾到,不仅不避退得远些,眼神还如此不知避讳,直愣愣地杵着!若非如此,怎会惊了轿夫,冲撞了凤驾?!您说,这该当何罪?!”

柳如眉极快的瞥了一眼那李嫲嫲——该当何罪?

她立刻明白,这场借题发挥是冲自己来的。

要怪,只怪朱棣好心却办了坏事,前番在校场之上,朱庭旭步步紧逼,她处处隐忍退让,就是不愿多生事端,只求赶紧把人打发走。偏偏朱棣当场就骂了朱庭旭一顿,还把他禁足宫中。

就不能低调点处理?非要火上浇油。她在心里埋怨朱棣,尽帮倒忙。

以朱庭旭那跋扈的性子,回去还不知道要如何闹腾,徐贵妃眼见宝贝儿子受了委屈,心中岂能不记恨于她?

她麾下侍卫向来恪守规矩,方才他们不过正常值勤而已。什么“眼神不知避讳”,他们哪有那个胆子敢直视贵妃銮驾。

可就算是借题发挥,柳如眉也不能直接顶回去。这是皇宫,皇后之位空悬,徐贵妃位同副后,直接顶撞无异于找死,那年轻侍卫也不会有好结果。硬碰硬是下策。

柳如眉按下情绪,姿态恭敬地抱拳道:“嬷嬷言重了,是臣管教不严。惊扰之过,自有内官监依例记录在案,酌情惩处,恳请娘娘息怒,臣回去定当对此二人严加训诫,绝不再犯。”

轿子里的人寂然无声,李嬷嬷却不依不饶的,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张大人可真是会避重就轻啊,惊了凤驾这么大的罪过,只是训诫就想了事吗?若是冲撞了贵妃娘娘都能轻轻放过,日后岂不是人人效仿?这祖宗定下的宫规还要不要了?张大人你执掌宫禁多年,最是懂这宫里规矩,依您看,按宫规,此事该当如何处置呢?”

柳如眉冷眼看着这主仆俩一唱一和的,真是唱得一出好戏,坤成班的台柱子来了都要逊色三分。

她藏在袖中的拳攥的死紧,如何处置?能如何处置?本就是欲加之罪。

不等她回应,徐贵妃贴身大宫女清泠的声音便扬起:“依着宫规,侍卫护卫不周,言行失当,惊扰凤驾,当杖责六十,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说完,又补了三个字:“着、实、打。”

柳如眉心头猛地一惊——

“着实打”这三个字,在宫里有着它特定的含义。

她久在宫禁,深知这杖刑里的门道,水深的很。

同样是六十杖,若吩咐“用心打”或“结实打”,那便是公事公办,依律行事,打的人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三五个月,是实实在在的严惩。但终究是规矩内的教训,不会刻意要人性命。

若吩咐“便宜行事”或“看着打”,这里头的学问就大了——行刑者便知是雷声大雨点小,只听着声音响,实则伤皮不伤骨,休养十天半月便能下地。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人情杖”。

而这“着实打”三个字,却是所有口令中最狠毒的一种。它意味着往死里招呼,务求杖杖到骨,一杖下去筋断骨折。莫说是六十杖,便是三十杖,也足以将一个壮年男子当场毙于杖下。

徐贵妃这不是在惩戒,分明是要用她下属的一条命,来碾碎她的尊严。她给自己这个下马威,未免太过狠辣。

那年轻侍卫初入宫禁,虽不知全部关窍,但“着实打”三字里的狠厉已让他瞬间脸色煞白,双腿不由自主的“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叩头不止,口中连连告罪求饶。

看着侍卫吓得魂飘魄散的模样,柳如眉心知——这是在逼她。

要么,她置身事外,眼睁睁看着自己人——一条无辜的性命因这“欲加之罪”被当场杖毙,那她这个总管在属下心中将威信扫地,从此寒了所有侍卫的心。

要么,她出面硬保,便是公然对抗宫规,对抗贵妃,正好坐实了“纵容下属、忤逆贵妃”的罪名,给了徐贵妃发作的把柄。

这是阳谋,进退皆是绝路。

柳如眉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只有藏在袖中的拳,因为太过用力在发抖。她不是在害怕,而是在用尽全力,压制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属于现代灵魂张楚楚的冷笑和反骨。

她不能退!她做不到用别人的性命来保全自己。

若在此退让,她便不再是自己。

形神俱灭!

柳如眉上前一步,挡在那侍卫身前,再次深深一鞠:“娘娘,千错万错,皆是臣统辖不力之过。这六十杖下去,他断无生理。娘娘宽宏大量,还望娘娘能饶他这一次。”

“若娘娘定要罚,”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臣……愿代其受之,请娘娘恩准。”

轿帘依旧未动,仿佛听不到外面喧闹的声音。

李嬷嬷依旧冲在前,皮笑肉不笑:“张大人果真是爱兵如子,如此体恤怜下,真是令人感动。您这是掐准了娘娘无权处置外臣,故意为之吧?”

柳如眉低眉顺眼,作出无比恭顺的姿态:“臣绝无此意,属下有错,臣难辞其咎。臣愿与其同担罪责。”

李嬷嬷皮笑肉不笑:“张大人倒是会笼络人心。只是……这宫规岂是儿戏?岂能说代就代?你如今代他受罚,那明日连娘娘的旨意也敢代劳了?无论是赏是罚,皆是宫规,又岂容臣下作主?若都如此,这宫里的上下尊卑、各司其职的规矩,岂不是都乱了套?”

柳如眉立刻转向轿子,行一个大礼,声音恭敬但大到足够让所有人听到:“嬷嬷教训的是,宫规森严,臣万万不敢僭越。臣方才一时情急口误,并非要代他受罚,而是代他向娘娘请罪。”

“这宫里人上下,谁不感念娘娘仁德?”柳如眉声音清朗,字字清晰,也定能传入轿中人耳中,“定不会因为侍卫一点无心失仪,便施以如此有伤天和的重刑。想必是嬷嬷护主心切,一时情急口快,误会了娘娘的意思。臣恳请嬷嬷收回此话,以免传扬出去,引人误解,反倒陷娘娘于不仁不慈之地。”

柳如眉这番话,把一个“狠毒”的罪名扣给了李嬷嬷。这么大的罪名,饶是李嬷嬷自持在娘娘跟前得眼,也断不敢接,于是气急败坏,叫她休得胡言。

随后,柳如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恭敬,言词却愈发锐利:“嬷嬷方才说臣‘爱兵如子’,实不敢当。臣所为,不过是效仿陛下罢了。陛下自少年时便领军征战,与士卒同甘共苦,军中谁不称颂陛下爱兵如子、体恤将领?若是陛下知道,娘娘因这等微末小事,便重责一名护卫宫禁的天子近侍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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