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适时停顿,留下令人心悸的沉默,才缓缓继续:“陛下若因此对娘娘心生不悦,岂非因小失大?侍卫打死事小,若连累娘娘在圣心里落下个‘严苛狠毒’的名声,那岂不是冤枉了娘娘,臣也要替娘娘叫屈。到时候,这始作俑者的罪名,嬷嬷担待得起吗?”
“你……”李嬷嬷被这连消带打、步步紧逼的一番话猝然噎住了喉咙,那张惯会逢迎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下意识的瞟向轿帘方向,似乎想寻求一丝底气。最终肩膀塌了下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嬷嬷……”轿帘内终于传出来声音,声音听起来十分温和,“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李嬷嬷立即垂首退下:“是,娘娘,奴婢多嘴。”
轿帘依旧未动,里面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毫无暖意:“张总管言重了,李嬷嬷也不过是依着宫规行事罢了。”
“方才张总管说的极是,宫规森严,尊卑有别,皇子就是皇子,臣子就是臣子,万不能乱了规矩。”
“二皇子自小跟随陛下在军中历练,性子是直率了些,行事或许失之考量。”徐贵妃的话依旧温和,看似放低了姿态,却是以退为进的路子,“冲撞了张总管,还望张总管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呵,真是好一招“偷换概念”,一场差点见血的拔刀行凶,被轻描淡写的说成了小孩子的“直莽”,倒成了她的过错。
柳如眉垂着眼:“臣不敢。二殿下年轻气盛,确是武艺高强。臣也有处事不当之处。”
“张总管自谦了。谁不知道您是陛下跟前最得用的人,这宫禁防卫,陛下是全然信托于您的。只是……”
轿内话锋一转,“即便他有什么不是,也自有陛下与本宫的管教。身为侍卫总管直接与皇子动手……虽说事急从权,但终究是逾越了君臣本分。这若是传了出去,知道的,说是二殿下鲁莽;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纵容近臣,轻侮皇子呢。让天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话至此,来意已挑明,柳如眉也不再装糊涂,“臣谨记娘娘教诲,日后定当谨守本分,循规而行。”
“那就好……”徐贵妃的声音愈发冰冷,“张总管,你是个聪明人。在这宫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都得有个揣度。陛下念旧情,善待尔等前朝旧臣,这是你的福分。但越是如此,张总管越是该谨言慎行,恪守本分,而不是恃宠而娇,纵容下属,甚至妄图凌驾于宫规之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贵妃说的有理。”
“本宫就知道,张总管是个明白人。自然懂得风头太盛,容易折了腰;站的高,更要当心脚下台阶。本宫体恤陛下,亦不愿见宫中生出无谓的事端。”
“否则的话,”徐贵妃的声音轻如叹息,“这九重宫阙,万丈荣光,看着是锦绣之地,可一不小心,也是会吃人的。”
最后一句,已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说完,不等柳如眉回应,轿内传来轻轻一声:“起驾。”
仪仗重新移动,环佩叮当,宫道重归平静。
柳如眉站在原地,虽是夏日,却觉不出一丝暖意。
她听懂了徐贵妃话里有话,但不确定对方知道多少。望着远去的华丽轿顶消失于朱红宫墙之后,一股无形的杀气缓缓收拢,令她觉得窒息。
身后的两名侍卫全程大气都不敢出,那名被点名的侍卫更是冷汗津津,后背已然被汗浸透。
徐贵妃的仪仗继续向前,去的正是乾清宫方向。
殿门口,郭成正守着。远远瞧见仪仗过来,连忙迎下台阶,脸上堆起那幅得体的笑,深揖下去:“哎哟,贵妃娘娘怎么来了?这大热的天儿,可别中了暑气。
徐贵妃下了轿,身后宫女捧着食盒。她理了理衣襟,笑道:“陛下连日操劳,本宫来给皇上请个安,顺便带了点东西。”
郭成瞄了眼食盒,笑得眼睛眯起来:“娘娘有心了,奴婢斗胆说一句实话,娘娘这点心的手艺,比御膳房那帮人强多了。隔着食盒都能闻着香呢。”
徐贵妃听着这话,笑意深了几分。她在娘家时便常下厨,这些年虽养尊处优,但亲手做些点心给朱棣送去,是从王府时就养成的习惯。郭成这张嘴,在朱棣身边待了几十年,最知道怎么说人爱听的话。她早就习惯了,可每次听着,心里还是受用的。
“郭公公,您还是这么会说话。”
郭成一幅一本正经的样子:“老奴说的都是实话。娘娘稍候,老奴这就去禀报皇上。”
他转身进去,不多时便出来,侧身引路:“娘娘请。”
徐贵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宫女进了殿。
殿内,朱棣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随口道:“来了。”
徐贵妃走上前,示意宫女把食盒打开,摆在旁边的小几上。她亲自端出一碗冰镇酸梅汤,又摆了几碟点心,都是朱棣平日爱吃的几样。
“清泠今早做的酸梅汤,冰镇过了,爽口得很。”她一边摆一边说,“天气炎热,陛下也别总闷着头批折子。妾身还亲手做了些点心,都是陛下素日喜欢的。陛下尝尝,也歇一歇。”
朱棣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小几旁坐下。徐贵妃将一碗酸梅汤递到他手边,他接过碗喝了一口,酸酸甜甜,冰凉沁人,点点头:“确实不错。”又拈了块点心吃了。
徐贵妃在一旁坐下,拿团扇轻轻摇着,为他扇风。
朱棣又喝了两口酸梅汤,忽然问:“庭旭那小子,这两日怎么样?”
徐贵妃扇子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挺好的。”
朱棣看了她一眼,“朕罚了他禁足,回去没闹?”
“没有。”徐贵妃说得轻描淡写,“那孩子就是性子直,其实心里明白着呢。陛下罚他,他知道是为他好。这两日老实待在宫里,没再惹事。”
朱棣没接话,又喝了口酸梅汤。
徐贵妃也没再多说,就静静地坐着,说几句家常,一些宫务琐事。待了一盏茶的功夫,见朱棣又拿起奏折,她便识趣地起身。
“陛下忙着,妾身就不打扰了。”
朱棣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道:“那个酸梅汤不错,再送些来。”
徐贵妃笑着应了:“好,妾身回去就让人送来。”
她行礼告退,出了殿门。
郭成又迎上来,殷勤地送她下了台阶。徐贵妃上了轿,仪仗缓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