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日头正烈,也烈不过有人的冲天怒火。
“什么?!”
长春宫里,朱庭旭一拳下去差点锤裂了紫檀木的桌子,凳子也被一脚踢翻,“我被父皇禁足宫中,都是那个张无柳害得。如今我的禁足还没解,他居然升官了?锦衣卫指挥使…呵,他凭什么?!他有什么本事?父亲到底在想什么!”
“岂有此理!”怒喝声中,朱庭旭一挥手,一个汝窑花瓶又遭了殃,“我才是父皇的儿子!我为他出生入死,他宁可把权柄给一个外人,也不给我?!父皇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旭儿,住口!不得胡言!”徐贵妃被儿子口出的悖逆之言吓得脸色骤变,听着儿子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喝止。可盛怒之下,朱庭旭哪里听的进去?
强压下心惊,徐贵妃褪下护甲,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儿子剧烈起伏的后背,平复他的怒气,声音放的又轻又柔:“旭儿,莫急,莫要气坏了身子。昨日娘已经教训过他,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就算是他做了指挥使,也不过是咱们天家的鹰犬而已,终究还是个奴才,还没有资格与我们相提。来,听话,先喝口茶,顺顺气…”
“我不喝!”朱庭旭一挥手打翻茶盏,茶碗在桌子上骨碌碌打了几个转,哐当在地上开花,茶水四溅。
“我要去找父皇!我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着,他转身就往外冲。
“旭儿,不可鲁莽~!”徐贵妃心下大急,欲拉住儿子的手臂,却被他一抬手甩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到桌角,幸亏有贴身侍女清泠赶忙扶住。
朱庭旭已经冲出去了。
“旭儿!”
“还都傻站着干什么!”她扭头狠狠瞪向朱庭旭那几个吓得呆傻的近卫,“还不快去拦住殿下!若是冲撞了圣驾,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几个近卫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追了出去。
“这个旭儿……”徐贵妃望着朱庭旭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不放心,低声喃喃道:“总是这般沉不住气,一点儿也不像他父皇。”
周遭重回寂静,只剩一地狼藉。她吩咐宫人:“收拾干净。“便屏退了所有人,只留清泠在门口守着。
徐贵妃转过面,看着一直在旁默默把玩扳指的徐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言语间不免带上了几分埋怨:“哥哥方才也不帮着劝阻几句,就由着他这般不管不顾地闯去乾清宫?若是触怒了陛下可怎么好?”
徐辉抬起眼,目光沉郁地看了一眼妹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劝他?哼,我还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呢,陛下此举,就是寒了我们这些老臣的心!庭旭要去问陛下,正好,也看看陛下到底什么意思。锦衣卫是什么东西?那就是皇帝养的一群疯狗,专门用来咬人的。如今让那条建文的狗来执掌,用意再明显不过!”
徐贵妃看着他愤愤不平的样子,语气也软了几分:“我知道哥哥心里有气,可你今日也太急躁了些,那是御前,怎可当众与皇上顶撞。”
“顶撞?”徐辉不以为然,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我那叫正义直言!”
“正义直言?”徐辉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徐贵妃忧心不已,声音不免拔高,“哥哥,你当这是你的军中大帐,对面是你可以呼来喝去的副将?那是陛下。如今不是在军中了,陛下已登大宝,乾坤独断!你当众驳斥他的决定,打的不是张无柳的脸,是陛下的脸面!”
“我打陛下的脸?那个张无柳居然敢当朝辞官,那才是打陛下的脸!宠臣得势,狂妄至极。哼,他当众让陛下难堪,不正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徐贵妃抚摸着朱棣赐的玉錾,“锦衣卫指挥使掌管刑狱,直隶天子,朝中谁人不畏惧?陛下宁肯被拂了面子也要保他,你当这是寻常君臣?”
“不寻常又能如何,就算他指挥使手再长,也伸不到我五军都督府里来。”徐辉仍是一幅不以为意的样子,翘起二郎腿,“军中之事,岂是他一个弄臣能插手的?”
“是,“徐贵妃耐着性子,声音转冷,”他锦衣卫的手,眼下或许还伸不到你五军都督府里来。可哥哥你呢?你手底下那些将领、你经过的那些军资账目……桩桩件件,真就那么干净,真就全部经得住查吗?
“锦衣卫下设的北镇抚司,又不是没查过军饷,皇上这个时候突然复设锦衣卫……,天子特许先斩后奏之权,他若是铁了心要查,不知哥哥你的帐本可经得住北镇抚司的手段呢?你五军都督府的名头,能挡得住天子心腹,手持驾帖、金牌的锦衣卫吗?”
徐辉被妹妹一连串的质问钉住了,脸上惯有的倨傲褪去,化为漠然。
他惯于沙场征伐,长于排兵布阵,却从未如此细致的思考过这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危险。
他的思维又重新回到了他最习惯也最擅长的方式:
“不如趁早收拾了他!”
“糊涂!他新官上任,风头正盛,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如何动的?”
徐辉愣怔住,终于停下了转扳指的动作,坐直身子,认真的问:“那……依妹子的意思……该当如何?“
徐贵妃见他听进去了,和盘托出自己的谋算:“切不可正面冲突。最近叫你的人谨言慎行,不要被锦衣卫抓到什么错处拿来开刀。陛下要他查,那便让他查。
“锦衣卫已废除多年,现在重新要立起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孤臣,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能查什么?
“这宫里宫外,有多少账目是经得起细查的?朝中这些勋贵,有几个是干净爽利的?
“他不是要查案子吗?那咱们就帮帮他,引着他往该去的地方去。他敢查,便是犯了众怒,等他成了众矢之的,无需我们动手,自有的是人想把他拉下来。
“咱们只管隔岸观火,怎么着,这火一时半会还烧不到咱们身上。”
徐辉拧眉道:“那就这么干看着?万一他真就查了,还就查着了,这回头势力再壮大了,岂不是更不好对付,不如趁现在他力量尚弱……
“当然不是。
“哥哥不是读过兵书,应当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徐贵妃将手中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拽掉,掷在地上:“暗中派人,动用一切手段,查!去查身份、查档案,查一切跟他有关的事情。
“这个张无柳自太祖爷时起就任职侍卫总管,那入宫前呢?祖籍何处,有无家人?
“从未听说他有什么亲眷往来,可我不信一个人能凭空冒出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锦衣卫新立,无人无钱。让下面的人打好招呼,让五军都督府和京营,都多‘关照关照’这位新任指挥使——‘务必’好好配合。看他一个光杆指挥使,能翻起什么浪!
“他若识相,就该知道自己只是个空架子,更不该想着与我徐家为敌。”
徐辉听的连连点头,也在心里记下,“这都是自己的地盘,这个好办。”
“水面下的工夫做完了,也得做做水面上的样子。”徐贵妃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面子也要做足了,别让人抓着把柄说军营里不给配合。他不是要人吗?那便主动给他送人去,还要精挑细选“有用能干”之人,不拘做什么,关键是这锦衣卫衙门里得有我们的人。
“他若收了,便给他添添堵。他若不收,便是拂了哥哥你大都督的面子,就算他告到陛下面前也是无用。
部署完以后,徐贵妃收敛起笑意:“这个人,绝不是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要是我们能抓住他的把柄……”
徐辉终于彻底明白过来,哼出冷笑,击掌赞同:“好,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倒叫他知道,这指挥使的位子没那么好坐的。
“老子倒要看看,一个光杆司令,能威风到几时。我回去就安排,非叫那姓张的有的忙活!”
临了还不忘夸夸妹妹,脸上全是对妹妹宠溺的笑:“还是妹子你脑筋活,哥哥这脑子上战场行,到了这官场…还真是有些的弄不清那些弯弯绕。”
忽然他压低嗓音,话锋一转:“对了…最近风头紧,西边的‘茶叶生意’……?”
徐贵妃不紧不慢的呷着云雾拢翠茶,眼皮都未抬:“云雾拢翠,贵在新鲜,耽搁了时辰,就失了味道。
“照发~”
“哎,”徐辉一拍胸膛:“有妹妹你这位女诸葛,哥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这点小事,自是不在话下。”
他恢复了战场排兵布阵的自信,大步流星的离去,准备用他擅长的方式,去打这场妹妹谋划的仗。
乾清宫里,朱棣在窗前遥遥望着柳如眉值房的方向,负在身后的手里捏着新鲜呈上的密报,吩咐小北:“继续盯着,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宫墙重重,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正在挣扎求存的身影。
朱棣拿起密报,又看了一遍,眼神渐渐转冷。
锦衣卫这把刀,必须足够锋利,必须足够干净,且只能为自己所用。
而柳如眉,是最合适的人选。有能力,无根基。
她除了朕,一无所有。
朝堂孤岛,四面皆敌,方能……唯朕是依。
徐贵妃看着徐辉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方才压制住的忧虑终于表露无疑。
她算的清利害,却算不透帝王心。
陛下此举,恐没那么简单,他为何如此回护这个张无柳?御花园过后,不仅没严惩,反而冷落了自己,重用了此人。
抬举他是真,恐怕……也是看中了他无牵无挂、无从拿捏、又与前朝后宫皆无瓜葛,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从之前的交手来看,此人性情耿直,不畏强权,甚至有些不知变通,也没听说跟谁过从甚密,有被谁收买的迹象,与寻常官场中人格格不入。
如此的话,那可真真是一把好刀。
而这把刀,又会指向谁?
手中的丝帕被绞成麻花状,忧虑也更深。
一架豪华的马车缓缓沿着御道驶向徐府。
车内,徐辉闭目养神。
心腹在车外隔着帘子低声回着:“老爷,那边递来话,他同意了,但是……要加码。问咱们,往年那茶马市的份额,能不能……再多通融一成。”
徐辉眼未睁,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贪心不足,也不怕撑死。
心腹静候。
片刻,徐辉才淡淡道:“告诉他,只要他听话,自有他的好处。若是管不住手下的人……今年的份额,非但加不了,以往的,我也得重新掂量掂量。”
心腹点点头:“是,奴才明白。”
犹豫片刻,又问:“老爷,最近咱们跟‘那边儿’的往来要不要先停一停?避避风头,免得锦衣卫他们……”
徐辉冷冷打断他:“怕有什么用。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只有有用之人,才能资格活下去。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的退入人流。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徐辉指尖的扳指泛着幽冷的光。
风险越大,功勋越大,陛下才越离不开他,离不开他徐家。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