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一旦缠绵病榻,心思总是多疑又敏感。
用不着蔡夫人直白的挑拨,她光是透露出刘琦迫不及待赶往江夏这个讯息,刘表就能自动脑补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得出长子与他离心的结论。
他不知道自家的门吏早已经被蔡瑁买通,根本无从探听刘琦的真实动向,更不知道刘琦曾被“自己”拒之门外多少回。
比起刘琮的无能,被蒙蔽的刘表更为憎恶刘琦的“不孝”。
因着蔡瑁、张允从中作梗,刘表与刘琦之间的误会到后期越来越深,这对父子俩到死也没有把话说开。
荆州内部矛盾丛生,本就保守的战略更加收缩,连与吴郡相邻的防线,也被孙权以清剿山越的名义趁机蚕食下几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北方势强,强在曹氏。不少人如刘琮一般,畏惧曹操讨伐群雄,灭吕布、败二袁,横扫乌桓的赫赫战功,只想着望风而降。
可偏偏立于风暴中心的许都,还存有一批不甘心皇权就此旁落的硬骨头。
荀彧临到邺城,首先注意到的,是井然有序的街市。
阳春时节,万物竞发,柳垂荫绿,萋萋蔼蔼,到处都是浓郁的生机。
一路从郊外行到城内,荀彧见到广袤无垠的耕田,见到往来如织的商队,更见到城内一派安宁和乐的景象。这副车水马龙的场面,比之国都更加繁华。
他在司空府前下了车,怀里满揣从许都捎带来的公文。
最上面的一封,是天子追封郭嘉的诰书。
当日天子阅毕曹操亲手写就的奏表,以手覆面,良久才叹出几声感慨:
“曹司空文采一如既往,澎湃感人。”
…… ……
“朕也曾有过一众像郭奉孝这样忠贞的烈臣,可朕如今,只能在心中悼念他们。”
“现下孔少府身陷囹圄,朕欲救之而不能。”
“令君,天底下为何会有这样的事?”
奉迎天子十余年,荀彧见证过刘协一路的抗争。从最初的锋芒毕露,到如今的温和内敛,刘协对待荀彧这位曹公心腹的态度,也越发沉心静气:
“令君既心向司空,为何又要待朕至诚?”
而荀彧的回应,只能是沉默伏首,无言以对。
天子的言下之意,与孔融困于囚牢时,诘问荀彧的斥责不约而同:
“荀令君如今,算是事汉,还是事曹呢?”
这个问题,已经容不得荀彧继续逃避了。
早早候在门口的曹操,远远见到荀彧的车马,便上前相迎。
他一把挽住挚友的臂膀,语气是一贯的热切:
“文若你来得正好,我欲往南征荆州,正想问你寻良策。”
两人且行且议,刚迈入书房,善思能辨的荀彧便已给出无懈可击的答复:
“现今中原平定,南土自陷困境,您可明面出兵宛叶二城,暗地轻装简行,出其不意。”
“善!”
曹操大笑着接过荀彧递来的公文,与他分享刘表已经病入膏肓,其子嗣不和的好消息。
至于孙权那边动静越闹越大的所谓白虎,曹操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对自身实力拥有绝对自信,根本不屑追求这些雕虫小技。
“有文若在,孤何求子房!”
这个比喻细究起来,其实是有些僭越的。
昔年留侯散尽家财行刺秦皇未果,又屡出奇谋助高祖开国。若把他荀文若比作子房,那么当世刘季,指的又是何人?
荀彧静静看着眼前献宝似的向他夸耀自己操练的水军如何威武雄壮的曹操,渐渐觉得这个男人,与他记忆里那个志在匡扶汉室的青年,有些不太相似了。
他不自觉将目光移向桌案那叠从许都而来的公文。
不知何时起,天子沦为了他曹孟德的人肉图章,只能按照他曹家人的心意,号令天下。
除却追封郭嘉的诰书,剩余的两封公文,一封是命曹操讨伐荆州不供贡职的诏令,另一封则是加封曹操为丞相的敕书。
一统河山,独步天下;废除三公,自立丞相,然后呢?
他的挚友能忍受得住再进一步的诱惑吗?
即使他本人能按捺下野心,那些押上身家性命,跟随曹家南征北战的拥趸,会容他曹孟德功成身退吗?
或许从一开始,荀彧就为曹操谋算错了。奉天子以令不臣,本就是一条根本无法回头的路途。
荀彧眸光微动,神使鬼差地,在这君臣相洽的时刻,问出一句不合时宜、没有头尾的话:
“若能擒得江左白虎,明公会如何处置?”
正对着玄武池美景滔滔不绝,自得于两个儿子文采不输老子的曹操,骤然被打断话头。
仿若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曹操猛然抬首,不可置信地望向荀彧,眼里满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