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试探我,来伤我的心呢?”
心思缜密的曹司空,很快联想到许都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讽喻诗事件,面上不由带出几分悲怆。
“我一心为汉室效力,不敢懈怠半刻。”
“可恨那孔文举躲在天子身后,数年如一日地毁谤我、羞辱我,这桩桩件件,你都看在眼里。你非但置若罔闻,现在还要拿着捕风捉影的谣言来敲打我。”
“文若啊文若,难道连你也要怀疑我的为人吗?”
曹操实在是有些生气,说激动了还要扶上书案稳住身形。
他的手指摩挲到那封真心为郭嘉求来的诰书,一时悲上心头,越发念起郭嘉的好:
“若是奉孝在,一定不会像文若你一样,偏帮外人委屈我。”
荀彧与郭嘉同出颍川,后者还是荀彧亲自举荐给曹操的人才。可若论同心同德,唯有郭嘉最能体察曹操的心意。
若是奉孝还在……荀彧心思转过一瞬,便暗自摇头。
凭郭奉孝对曹孟德的了解,他必不肯对孔文举出手相帮。
孔文举说话确实难听。可曹孟德真的没有他所点明的那点心思吗?
从董承吴硕骂到刘备孔融,曹操当着荀彧的面,事无巨细统统抱怨过一通。
总结一下曹司空长篇大论的中心思想,无非是:这些卑鄙小人真是太坏了,各个心怀鬼胎,蒙蔽天子视听,挑拨天子与他这位大汉忠臣离心,一个个简直罪该万死——胆敢欺骗他感情的刘备尤其该死一万遍。
最后曹操冷下脸,显出平常那份独断专行:
“你用不着拐弯抹角地劝诫我。这孔文举,我是一定要杀的。”
不仅要杀,依照曹操的脾气,说不准还要杀孔融全家。
面对正在气头上的曹操,荀彧心知再劝只会是火上浇油。
进退有度的荀令君行过一礼,悄然告退,留大为光火的好友独坐于室。
屋外春光明媚,照在身上,顷刻间便有了融融的暖意。
男人俊雅的身影溶在韶光中。
荀彧且行且思,心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隐隐的担忧:
恐怕他与孟德,终归会走向歧路。
不知不觉路过一处校场,荀彧听见有一阵阵喝彩声从里头传出。他驻足遥望片刻,捕捉到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校场里,有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手拿一根甘蔗,闪身伸臂,电光石火间,直击对手面门。
此时的缠斗已经接近尾声。少年以蔗作剑,神采飞扬,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奋威将军,这下你总该服气了吧?”
“公子剑术过人,展甘拜下风。”
邓展拱了拱手,心服口服,认真向曹丕讨教起方才施展的剑法。
毫不藏私地展露过一手绝技,打发走意犹未尽的邓展,曹丕将手中的甘蔗交给身边的随从,命其削皮切块,分与众人。
偏头叮嘱的间隙,曹丕眼尖瞧见校场外那道留香的身影,高声喊住正要离开的荀彧。
少年快步走到长者身边,语气满含孺慕:
“令君为何走得如此匆忙?父亲为了您的到来,特意置下酒宴。您不留下来,与我们欢饮一番吗?”
“事忙,彧只怕要拂了明公好意。”
曹丕识趣地不再追问荀彧所忙何事,也不探究今日荀彧匆匆离府的反常。
他神色自若地接过话茬:“既如此,那便让丕送您出府吧。”
荀彧没有再多推辞,侧身让了一让,与曹丕并肩走了一路。
走动间,荀彧注意到少年额角正冒出些许细汗。
回想方才少年舞弄剑法的身姿,荀令君略微松弛下心神,与他闲闲聊了几句:
“听说您左右手都擅长射击,这是很难得的事啊。”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令君您还没看过我骑在马上,咬缰背箭,俯身能射中马蹄靶,仰身能射中月支靶的本领呢!”
“这么厉害啊。”荀彧笑着惊叹了句,给予年轻人恰到好处的真诚赞扬。
得了赞赏的曹丕心中得意,一时口若悬河,与荀彧讲述起自己曾经奔驰追猎时,仍能箭无虚发的经历。
说到兴头上,少年恨不得立刻亲身为荀令君展示一番。
他的口才过人,将往事说得绘声绘色,引得荀彧也对习以为常的游猎多了几分兴趣。
两人于是约定,等有空闲,要彼此较量箭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