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陆时琛就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了我的生活里。
他会在课间操结束的时候精准地从三千个人里找到我,走过来和我并排走回教学楼,不管我走得多快或多慢,他都能恰到好处地调整自己的步频,让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蹭在一起。
他会在中午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不管那张桌子旁边还有没有空位。他吃东西很快,吃完就开始说废话,说他上午被数学老师点名了,说学生会那个部长和他不对付,说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放多了醋。我从来不需要回应,他一个人就能说完整整一个午休。
他会在放学后出现在我的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书包带子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说:“走吧,顺路。”其实我和他家完全在两个方向,这件事是在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的。
那条被赵磊堵过的巷子,后来成了他每天陪我走的路。巷子很短,走完只需要两分钟,但他总是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指着墙角新长出来的青苔说:“你看,又长了。”好像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
我从没对他说过谢谢。不是因为不感激,是因为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口是一种亵渎。
他只是对我好,不问缘由,不求回报。
而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明明知道自己不配抓住任何浮木,却还是在每一次他出现的时候,毫无骨气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那一年我十六岁,陆时琛十七岁。
山城的雨从十月一直下到了十一月,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气味,衣服晾不干,书本边缘起了卷。可我竟然开始喜欢雨天,因为只有下雨的时候,他才会和我撑同一把伞,肩膀挨着肩膀,他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校服传过来,像一小簇火,在阴冷的雨季里固执地燃烧着。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或者说,我不敢知道。
十七岁的时候,我以为我的青春会在沉默里干涸。是陆时琛用他那种不讲道理的方式,在我的荒原上浇灌出一整个雨季。
他是我见过最热烈的人。
热烈到整个世界在他面前都显得黯淡。
而我是最冷的那块石头。
他用了两年时间,试图把我捂热。
高三那年,一切都变了。
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山城的雨季一样,不知不觉地来了,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湿透了。
先变的是陆时琛。
高三上学期,他开始不怎么笑了。不是说他不笑了,而是笑的时候那种光不见了。他依然会和朋友打打闹闹,依然会在课堂上转笔然后回答出正确答案,但那层游刃有余的外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碎裂。
我是在他家的卫生间里发现那瓶药的。
那天是周日,他破天荒地主动给我打电话,声音听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说了一句:“沈厌,你能过来一趟吗?”
我到他家的时候,门没锁。客厅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摊着一堆试卷,红笔批改的痕迹触目惊心。他妈妈常年在外地工作,这个家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在客厅。我找了一圈,最后在卫生间找到了他。
他坐在马桶盖子上,手里攥着一瓶药,是一瓶安眠药。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历什么的人。
“没什么,”他说,“就是睡不着。”
我把药从他手里抽走,看了一眼瓶身上的说明,又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药片。没少几片。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没看我,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一小块污渍,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很平:“沈厌,你有没有觉得,努力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
我没回答。
“我从小学开始就是第一名,”他说,“不是因为我想当第一,是因为如果我不考第一,我妈就会哭。她一个人在异地工作,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我的成绩单。我考好了,她就笑,考不好,她就哭。我不想让她哭,所以我一直考第一。”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下去:“可是我好累。”
我蹲在他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想说我懂,但我真的懂吗?我从小就没有人管我考第几名,我的沉默是一种天生的抽离,而他的光芒背后,是日复一日咬着牙的坚持。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你很安静,”他说,“安静到像不存在一样。有时候我在你旁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就觉得……很安心。”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他垂下眼,“不需要努力去做个好的人。”
那天我在他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帘一直没有拉开,我们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落在他垂下来的睫毛上。
我偏过头看他,发现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睁开。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陆时琛不是光。
他只是一个和我一样的普通人,被放在了一个必须发光的位置上,发得太久太亮,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他也需要被照亮。
也包括我自己。
后来那瓶安眠药被我带走了。
他没有问我要,我也没有还。
高三下学期,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奇怪。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来找我了,偶尔在走廊上遇见,他会对我点点头,然后匆匆走过。不是冷漠,更像是某种刻意的克制,好像靠近我就会触碰到什么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而我呢?我更沉默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潮湿的棉花,越吞越深,最后沉进了胸腔里,变成了某种钝重的、持续的疼痛。
高考前一个月,他来找我。
那天晚自习下了很大的雨,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在走廊上看到他。他靠在墙边,校服湿了大半,手里拿着一把收起来的伞,像是等了很久。
“沈厌,”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不像以前的轻松,也不像那天在卫生间里的疲惫,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酸涩的柔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雨声太大了,大到我几乎听不清他的声音。
他走近了一步,雨水从他的衣角滴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他的眼睛在雨幕的背景里显得格外亮,亮得不像话了,像要把所有的光都在这一个瞬间烧完。
“我喜欢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