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轻得像雨丝落进河里,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就被吞没了。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我熟悉的东西,也有我不熟悉的东西。熟悉的是那种骨子里的温柔,不熟悉的是那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苦涩。
“我知道你不会回答,”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然后他走了,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散开了,不见了。
我站在走廊上,一动不动。
雨打在栏杆上,溅到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后来呢?
后来高考,后来我们考上了不同的大学。他去了北方,我留在了山城。大学四年没有联系过一次,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像两条河流过了某个分水岭之后,各自奔向了不同的方向,再也没有交汇的可能。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所有的错过都还有机会弥补,长到所有的遗憾都还能等到一个“后来”。后来才知道,很多人的告别都是悄无声息的,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就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里,走出了彼此的生活,再也没有回头。
我以为我和陆时琛也是这样。
直到六年后的那个雨夜。
山城的雨季又来了。
我在这座城市里活了二十六年,早就习惯了它的脾气。冬天湿冷入骨,夏天闷热窒息,春秋短得像一个错觉。有人说山城只有冬夏,无人赠你春秋,这话说得真好,好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心口上。
我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作是和人打交道,但我依然不爱说话。同事们都习惯了,知道我不聋不哑,只是话少。稿子我来审,书我来编,校对我来做,该沟通的时候我能说几句,说完就闭嘴。没人觉得奇怪,这年头沉默是一种稀缺的品质,他们甚至觉得我有一种“沉稳的专业感”。
晚上十一点,我从公司出来,下着雨,不大不小,正好够把整座城市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水汽。我没带伞,把包顶在头上,小跑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打算买把伞。
便利店的灯光暖黄黄的,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小块融化的糖。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收银台后面的大叔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他的手机。
我走到最里面拿伞,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上湿了一片,头发也被雨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收银台前翻口袋找零钱。
我没认出他来。
是先听到他的声音。
“麻烦等一下,我好像……”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感,“忘了带钱包。”
那个声音像一记闷雷,从六年前的某个雨天穿越而来,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我。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把透明雨伞,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转过身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
然后僵住了。
便利店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五官没怎么变,眉骨还是那么高,鼻梁还是那么挺,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六年前那层少年的锋利和张扬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内敛的安静。嘴角没有笑意,眼睛里也没有那种曾经让我移不开眼的亮光了。
他瘦了很多,下颌线的线条比从前更加分明,颧骨也突出了些。大衣底下的身体像是一把被岁月打磨过的刀,依然锋利,但不再有光。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看清了他眼底的情绪。不是惊喜,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都不再抱希望了,却在某一个最寻常的雨夜,猝不及防地被递到了面前。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什么都没说。
收银员大叔等得不耐烦了,敲了敲桌面:“你到底买不买?”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放在桌上。
大叔看看钱,看看我,又看看他,哼了一声,把矿泉水递过来,找了两块钱。
我把零钱推给他。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枚硬币,没有动。
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很足,暖风呼呼地吹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有水珠滑落,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进大衣的领口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遮住了他大半的情绪。
六年前,他在巷子里给我递纸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势。
六年前,他在雨里对我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
六年前,我没有回答。
六年后,他站在我面前,湿透了,疲惫了,沉默了。
而我手里握着一把伞,不知道该递给谁。
风铃又响了,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潮湿的冷风。陆时琛抬起头,把手里的两枚硬币攥紧了,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留下浅浅的红痕。
他看着我,终于开了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年雨天里他递过来的那把伞。
“沈厌。”
他说。
“好久不见。”
雨还在下。
山城的雨,似乎从来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