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卫衣口袋里拿出手机,迅速拍了一张照片。傅渡听到快门声转过头来,表情带着一点微妙的警惕。
“你拍什么?”
“拍耳朵。”闻知夏低头看照片,满意地点点头,“学长的耳朵很上镜。”
傅渡沉默了两秒,站起身,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拿了一把小手铲递给闻知夏。
“拿着。”
“干嘛?”
“既然来了,就干点活。”傅渡的目光落在他挽起的裤脚上,顿了一下,“万一草丛里有蛇,咬了裸露的皮肤,处理起来很麻烦。”
闻知夏觉得“蛇”这个字被傅渡说得特别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外面的脚踝,默默地蹲下来把裤腿放了下来。
傅渡已经走到另一个探方旁边蹲下了,背影看起来很专心,但闻知夏注意到他拿铲子的那只手停了几秒才动起来。
闻知夏蹲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铲子,又抬头看了看傅渡的背影。阳光正好从头顶照下来,把傅渡深灰色的冲锋衣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刮土,动作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做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工地上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筛土,有风吹过围挡发出猎猎的响声,蝉鸣鼓噪。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让闻知夏觉得那个画面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可以被装进相框里挂起来。
他悄悄又拍了一张照片,这次没敢开声音。
大概过了半小时,闻知夏的手心开始冒汗了。他蹲得腿麻,手里的铲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搁在了一边,他正蹲在探方边上百无聊赖地拿树枝在地上画小人。他不确定自己该干什么,又不好意思问,就蹲在那里装出一副很专注的样子,实际上已经在心里把昨晚吃的食堂饭菜从头到尾盘点了一遍。
“累了就坐着。”傅渡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闻知夏转头,发现傅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朝他递过来。
“我不累。”闻知夏接过水,嘴硬。
“你刚才蹲着的时候换了四次重心,还偷偷甩了两次右手。”傅渡语气平淡,像在做记录,“你那个小人的鼻子画得也不怎么样。”
闻知夏噎了一下,低头看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鼻子确实画歪了,像个被拍扁的蒜头。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然后抬起头来看傅渡。傅渡站在他面前,逆着光,闻知夏不得不眯起眼睛,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傅渡像一株长在阳光里的白杨树,又高又直,干干净净。
“学长,你都注意我这么仔细的?”闻知夏仰着脸,笑眯眯的。
傅渡没有回答。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弯腰放在闻知夏旁边的那堆工具上。
“垫着坐,地上凉。”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闻知夏盯着那块手帕看了两秒。是深蓝色的格纹,洗得很旧了,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没起毛。他把手帕拿起来,展开,铺在地上,坐了上去。布料的触感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傅渡身上那种清清淡淡的气息一模一样。
闻知夏坐在那块手帕上,喝了口水,看了看头顶又蓝又高的天,又看了看蹲在远处认真刮土的傅渡,忽然觉得这个考古社真是加对了。
他掏出手机,给傅渡发了条短信。
“学长,你手帕上是什么洗衣液啊,挺好闻的。”
远处,傅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闻知夏远远地看到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没有回复。
闻知夏也不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笑盈盈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傅渡的短信,依旧没有标点:“蓝月亮超市有卖粉色那款”
闻知夏盯着这条短信,笑得差点把手机摔地上去。
他把短信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打了三个字:傅学长。
里面已经有了两张照片,一张泛红的耳尖,一张蹲在探方边的背影。
闻知夏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倒在野地里。土地被太阳晒得温热,透过薄卫衣传到背上,像被一只大手轻轻托着。天空很高很蓝,有鸟从头顶飞过去,发出清脆的叫声。
他闭上眼睛。
洗衣液的味道从手帕上慢慢升起来,淡得像一个快要醒的梦。
不远处的探方里,傅渡低头看着土层中新露出来的那块陶片,用竹签沿着边缘一点一点剔掉浮土。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但他的耳朵从五分钟前开始就一直红着,红到现在也没有要退的意思。
旁边带队的师兄路过,看了他一眼,关心道:“傅渡,你耳朵怎么了?被虫子咬了?”
傅渡没抬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嗯,蚊子。”
师兄低头看了看他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冲锋衣和工装裤,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着薄卫衣敞着领口坐在野地里晒太阳的漂亮学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傅渡的肩膀:“那你多抹点花露水。”
傅渡没应声,竹签在那块陶片旁边停了一下。
他刚才走过闻知夏身边的时候,闻知夏蹲在地上仰头看他,阳光落在那张干净好看的脸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傅渡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大概是今年的蚊子确实比较毒。